舒乔眯眼往山下瞧,见程川正挥着手往上跑,程月也跟在后面。程凌直起身看了一眼,淡淡说了句,“这小子,跑得倒快。”引得舒乔轻笑出声。
清明祭祖,多是兄弟两家轮流准备祭品。今年轮到他们家准备,程二河一家只需过来一同祭拜便是。
程川腿脚快,三两步就跑了上来,喘了口气笑道:“还好赶上了!我爹娘在后头呢,让我先跑上来帮忙!”
不多时,程二河、刘氏和程月也上来了。程月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脑袋往舒乔胳膊上挨着喘气。
刘氏拍了拍程川的肩膀,“行了,别贫了,赶紧的。”又对许氏道,“嫂子,都准备好了?”
“齐了,就等你们呢。”许氏点头。
众人聚到坟前。黄纸点燃,橘红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跳跃。线香和蜡烛也点上了,只是天上飘着细雨,点了几次才燃稳,青烟细细地升起来。
程二河看了笑道:“祖宗知道咱们心意到了就行,这点风雨不算啥。”
许氏双手合十,低声念道:“祖宗保佑,家里大小平安,地里的庄稼顺顺当当……”
程凌拿起酒杯,将清冽的酒液和温热的茶水缓缓洒在坟前泥土上。程大江和程二河也在一旁低声说着家里近来的光景,语调平稳,像在与长辈叙话。
祭拜完毕,舒乔帮着收拾碗筷。
正忙着,单婶子挎着个空篮子,从旁边小路过,瞧见程家丰盛的祭品,脚步顿了顿,抻着脖子往这边瞄了一眼,撇了撇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哟,你们今年这肉烧得颜色可真好,油亮亮的,还是你们家日子过得殷实,祭祖都这么舍得下本钱。”
这话说得,众人都懒得搭腔。许氏眼皮都没抬,一边收着东西,一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祖宗面前,尽心而已。倒是怎么没见着大胜过来?咋的,昨天清路累着了?”
王大胜接连两次躲懒不来清路,年前就被曹大带人上门教训过,今年清明倒是老实来了。单婶子一听这话,脸一下子有些挂不住,讪讪地嘀咕了句,便扭身快步走了。
王大胜这事让家里没脸,单婶子最近也没少被村里人刺挠,就这还不长记性,非得胡咧咧。
舒乔看在眼里,心里有些好笑。这单婶子,真是见着什么都能酸上一句。
单婶子一走,这边也都收拾妥当了。
“得,完事了,大家伙都回吧,这雨看着要下大了。”程大江拿起铁锹道。
一家人便沿着湿滑的小径下山。雨丝似乎密了些,打在草叶上沙沙作响,沾在脸上脖颈里,凉丝丝的。
下了雨,路越发湿滑。舒乔紧紧拉着程凌的手,小心地迈下一个陡坡。站稳后,他一抬头,正好对上不远处那一片笔直的桑树林。
去年秋日它们还光秃秃的,如今枝头已绽出嫩绿的新叶,更有一簇簇淡绿微黄、米粒似的小花隐在叶间,若不细看,几乎要错过了。
舒乔眼睛一亮,轻轻扯了扯程凌的袖子,朝那片桑林努了努嘴。
程凌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里便了然地带上了笑意。他捏了捏掌心那只软乎的手,低声道:“记着呢。等熟了,一准带你来摘。”
“嗯!”舒乔用力点点头,又忍不住朝那片桑树多看了几眼,小声补充道,“咱们到时可得来早些。”他可还记着,这地方到了时候,村里那帮半大小子可是不会放过的。
程凌又捏了捏他的手,当做回应,不时提醒他注意脚下的湿滑处。
走在前边的程月,耳朵动了动,也好奇地扭头朝那片桑林望去。
第79章
清明一过,天便一日暖过一日。
院里的梨花落了一地,叶子渐渐丰茂起来,郁郁葱葱的,一个个小青果子坠在枝叶间。前两日程凌刚给梨树追了肥,就盼着今年能多结些果子,让家里人都甜甜嘴。
后院的菜畦里,菠菜和茼蒿长得正水灵。叶片肥厚,绿得发亮,密密地挤在一处,晨露还挂在叶尖上,嫩得能掐出水来。
这日,天还没亮,一家人便起来了。
程凌和程大江提着灯笼,蹲在菜畦边,仔仔细细地将菜割下,抖去根上的湿泥。
舒乔和许氏则在后边接过,就着灯笼昏黄的光,摘掉零星发黄或带虫眼的,再整整齐齐码进敞口的竹筐里。
“最近城里人正馋这口春鲜,”许氏一边麻利地挑拣着,一边说,“咱们这菜收拾得干净,水灵灵的,保准好卖。”
“可不是,”程大江乐呵呵地应着,手下利落地又割下一把菠菜,“咱家这菜畦伺候得精心,粪水上得足,长得就是精神,保管能卖上好价钱。”
去年冬天留的那批韭菜也窜出了一拃高,青幽幽的。程凌盘算着,先留着家里添个菜,等过段时间长大些再割去卖。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几大筐菜都装得满满当当。叶菜最讲究水灵新鲜,搁久了就蔫了,卖不上价。今天又恰好逢集,舒乔和程凌匆匆吃完早饭,便赶着牛车往城里去。
晨风还带着凉意,天色正一点点亮起来。牛车吱呀吱呀地走在乡间土路上,两旁的田野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冬小麦正铆足了劲拔节,一眼望过去,绿浪滚滚,生机勃勃。
舒乔裹了裹外衫,靠在程凌身边。
路上同样有进城赶集的人,有赶着驴车或骡车的,也有挑着担子步行的。他们遇见几个眼熟的村人正结伴走着,说说笑笑,看见他们的牛车,还扬声打了招呼。牛车脚程快,不一会儿就把步行的人影远远甩在了后头。
到了城里常去的菜市口,程凌利落地卸下筐,把菠菜和茼蒿一样样摆出来,都捆扎成一小把一小把的,看着整齐又干净。
刚摆开没多久,就陆续有人围了过来。春日里能吃的鲜菜不多,除了各类野菜,就是窖藏的萝卜白菜,如今见了这水灵灵的绿叶菜,自然抢手。
“小哥,这菠菜咋卖?”一位挽着篮子的妇人俯身问道。
“菠菜三文一把,茼蒿四文。”程凌答道。
舒乔拿起一把碧绿油亮的菠菜,递到妇人眼前,笑盈盈道:“婶子您瞧瞧,都是今儿一早刚割的,还带着露水呢,一点黄叶烂叶都没有,水灵着呢。”
那妇人接过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点头,“成,瞧着是新鲜。来两把菠菜,一把茼蒿。这天儿正该吃点清爽的。”
她这一买,像是开了个头,旁边观望的几个人也凑了上来。这个要菠菜,那个要茼蒿,或者都买上一些。
两人一个招呼,一个收钱,忙得几乎没空直腰,连吆喝都省了。
舒乔偶尔得空,赶紧抓起一旁的水囊灌了两口。他想起去年跟程凌来卖萝卜时,跟客人讲价都还有些生涩不惯,如今已能应对自如,心里成就感满满。
生意比预想中还要红火。不到一个时辰,几大筐菜竟已卖得七七八八。剩下些零散的,品相稍微差些,也很快被不挑拣、图实惠的客人包圆了。
等最后一小把茼蒿递出去,舒乔才彻底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看着空荡荡的竹筐,他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程凌收起最后几枚铜钱,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脸上也露出笑意。他转身从牛车上拿来水囊,递给舒乔,又抬手用袖子替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卖得不错。喝口水,歇口气。饿不饿?我去那边买碗小馄饨过来。”
他们这摊位有些偏,不远处就有一位阿么支了个小馄饨摊子,热气腾腾的。方才那阿么还过来买了些茼蒿和菠菜,说是要拿回去做馄饨馅儿,换个口味。
舒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清凉的水滑过干渴的喉咙,顿时驱散了不少疲乏。他摇摇头,跺了跺有些发酸的腿,“还不饿,就是站久了腿有点酸,歇会儿就好。”
程凌心里软了一下,低声道:“下回你就坐在旁边收钱递东西就好,吆喝招呼客人我来。”
“那怎么行,”舒乔立刻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个人搭手快多了。我真不累,歇一下就好。”他可是打定主意要跟来帮忙的,哪能只在旁边看着阿凌一个人辛苦。
两人守着空筐稍歇了会儿,便收拾好东西,赶着牛车往熟悉的布铺去。
王掌柜正坐在柜台后拨着算盘,噼啪作响,见他们进来,立刻放下算子,笑着迎出来,“乔哥儿来啦!这回可是带了绣品来?”
“王掌柜安好,”舒乔笑着点头,从随身带的包袱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方绣帕,“还是老样子,您给瞧瞧。”
王掌柜接过,就着光仔细翻看了一遍。帕子上绣的都是春日里应景的花样,针脚细密匀停,配色清新雅致。
她满意地点头,“乔哥儿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还是按老价钱,二十一文一条,六条便是一百二十六文。”说着就要去取钱。
“不急,”舒乔忙道,目光投向柜台后那一排排颜色各异的布料,“这回还想扯些布,做身衣裳。”
“那感情好!”王掌柜闻言更高兴了,将帕子暂且放到一边,“你随便看,相中哪匹我拿给你细瞧。”
舒乔先去看那些靛青、深蓝、灰褐的料子。这些颜色耐脏,干活穿最合适不过,而且他和阿凌都能做,省事又实惠。他心里正盘算着扯多少,用哪种更划算,却听身旁的程凌开了口。
“掌柜的,劳烦把那匹竹青色的细布拿来瞧瞧。”
舒乔一愣,转头看他。
王掌柜眼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会意地笑了笑,转身去架上取了一匹布过来,在柜台上“哗啦”一声展开,“竹青色好,清爽!今年春天就时兴这个色。”
那是种极清雅的淡青色,像雨后被洗过的竹叶尖,又像春日初晴时那一抹最干净的天光,瞧着就让人觉得眼明心亮,浑身舒爽。
“这颜色……”舒乔想说太浅了,不耐脏,下地干活蹭点泥就显眼。
“这颜色衬你。”程凌打断他,温和道:“上次庙会,你挑的发带也是青色和鹅黄,我记得。”
舒乔耳根微微一热,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那两条发带他平日不常戴,只在年节或出门走亲戚时才系上。
王掌柜在一旁笑着帮腔,“程小哥好眼光!这竹青色的料子柔软透气,颜色正,春夏穿最合适不过。乔哥儿模样生得好,皮肤又白,穿上准精神!”
舒乔被他们俩说得脸上有点烧,程凌已转向王掌柜,拍板道:“这匹扯一身衣裳的料子。”他又指了指舒乔方才看的深蓝粗布,“那匹也扯一身,要量得宽松些,方便活动。”
他见舒乔微蹙着眉,便放低了声音,“两身换着穿。那身蓝的耐脏,平日干活穿;这身竹青的,逢年过节,或是得空进城时穿。”
舒乔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暖,便不再推拒,只小声补充道:“那……再饶些同色的布头吧,留着打补丁、做鞋面,都能用上。”
“成,这好说!”王掌柜爽快地应下,拿起尺子和剪刀,手脚麻利地量布、划线、裁剪。算盘珠子又是一阵清脆的噼啪响,她抬头笑道:“竹青细布一身,料子好些,一百三十文;深蓝粗布一身,八十五文;零头布头就算饶给你们的。总共二百一十五文。方才帕子钱是一百二十六文,还需补八十九文。”
舒乔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钱袋,仔细数出八十九文递过去,又将新得的布料小心包好,抱在怀里。那竹青色的细棉布抱在手里,柔软服帖,让他心里也跟着软软的,踏实又欢喜。
走出布铺,阳光有些晃眼。
舒乔挨着程凌,看着怀里崭新的布料,又摸了摸瘪下去一些的钱袋,忍不住小声嘟囔,“感觉钱还没在兜里捂热呢,就又花出去了……”
程凌侧头看他,见他微微噘着嘴,一副又开心又肉疼的可爱模样,眼里笑意更深。
他伸手接过舒乔怀里的布料拿着,温声道:“钱挣来本就是花的。何况不是天天都这样花销,该添置的时候就得添置。等过些日子地里菜长成了,钱自然就又回来了。”
他声音低沉平缓,轻易就抚平了舒乔内心的波澜。舒乔想了想,也是这个理,便不再纠结,高高兴兴地跟着他往牛车那边走去。
回程的路上,日头已升得老高,晒的人身上发热。
牛车晃晃悠悠,到家时已近午时。许氏早就盼着了,见他们回来,忙迎出来。听他们说菜卖得顺利,钱也挣着了,布也扯了回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好好好,顺利就好!快洗把脸,吃饭了!”
午饭热了早上剩下的馒头,又炒了一大盘油亮喷香的鸡蛋。如今家里的母鸡下蛋勤快,一天总能捡上六七个,等到家里鸡仔也能下蛋,家里就真不用愁鸡蛋吃了。
除了炒鸡蛋,许氏还用今早新摘的茼蒿和菠菜炒了一盘,青菜清脆。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得格外香甜舒坦。
收拾好碗筷,舒乔心里惦记着买回的布料,迫不及待地回屋取出来,铺在床上比划。这可是他的新衣裳!
作者有话说:
大家冬至快乐~
第80章
程凌进来时,舒乔已经拿了剪刀开始裁布,刺啦一声,布料应声而开,断面平整。
他走过去看了眼,见舒乔神情专注,唇角便带了笑,贴着舒乔耳边看他动作。
舒乔抬头,眼里亮晶晶的,“这颜色真好看,料子也软。我在想,衣襟这里滚道边,用什么颜色的线配着好……”他说着又低下头去,手指捻起布角细细地看。
程凌看着他高兴的模样,心里软了软。他来回捏了捏舒乔软乎的脸颊肉,“喜欢就慢慢做,不急在这一时。”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早起得早,上午又站了那么久,不困?”
舒乔手上动作停了停,眼神还粘在布料上,“我……我还好。先裁个样子,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