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快呀!”
“麻袋!麻袋在哪儿?!”
“拿大木掀两个人推,孩子去撑袋子!”
女人的尖声催促,孩子的哭喊声,男人粗重的吆喝声,全都被越来越急的风卷着,灌进耳朵里。整个村子仿佛一口骤然煮沸的锅,方才的宁静荡然无存。
就在舒乔觉得手臂发酸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程凌和程大江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疾奔后的红潮和凝重。他们显然也看见了天边那不善的云头,急忙从地里赶了回来。
程凌一眼扫过院里情形,话不多说,弯腰抄起墙边立着的大簸箕,手臂肌肉绷紧,一铲就是大半簸箕金黄的麦粒,又快又稳地倒入程大江撑开的麻袋口。程大江配合默契,扎口、换袋,动作毫不拖泥带水。
“乔儿过来撑袋子,让爹去拿木掀拢麦!”程凌语速很快,声音却沉稳。
“哎!”舒乔赶忙跑过去,接替了程大江的位置。
天要下雨,所有人都提着一口气,手上动作飞快,完全不敢停下。生怕再慢一会儿这雨就落下,麦子泡汤,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这贼老天,专会挑时候!”程大江啐了一口,接过舒乔的木锨,和许氏一起,更加卖力地将四周的麦粒往程凌站立的中心位置推刮,嘴里忍不住骂道。
“少说两句,留着力气干活!”许氏头也不抬,手下动作更快,木锨刮过晒席的沙沙声几乎连成了线。
有了两个壮劳力加入,速度陡然提升。程凌的动作近乎迅疾,他个子高,力气大,沉甸甸的簸箕在他手里仿佛轻了不少,一铲,一扬,一倒,只留扬起的灰尘飘在空中。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麦粒上,他也浑然不觉,目光专注,唇线紧抿,只有不断起伏的胸膛和贲张的手臂线条显露出此刻的全力施为。
舒乔看得心头稍定,手里的麻袋迅速被填满。他吃力地晃了晃,让麦粒沉实些,又赶忙拖过另一个空袋子撑开,喊道:“这边!”
又一簸箕麦粒哗啦啦倾泻而下,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砸出闷实的响声。尘土飞扬,迷了眼睛,他也只是使劲眨眨,手上不敢松劲。
“快!再快点!”许氏一边奋力推着麦粒,一边焦急地不断抬头望天。
那团黑云仿佛又逼近了些,翻滚着,膨胀着,边缘那圈金边已然黯淡,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来。风越来越大,带着明显的凉意和湿气,吹得人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晒席边缘哗哗乱卷。
舒乔心里像揣了面急鼓,咚咚咚地敲。头回晒麦子就遇上雨天,给他紧张的全身紧绷着。他看着程凌额角滚落的汗珠,看着爹娘拧紧的眉头和不停歇的动作,听着隔壁越发急切的喊叫,恨不得生出三头六臂!
几人闷头干活,终于,麦粒被尽数拢起,分装进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程凌半蹲下身,肩头肌肉一绷,轻松将一袋扛起,舒乔和许氏赶紧在旁边托着袋底帮忙稳住。
“进堂屋!”程大江吼了一声,自己也扛起一袋。
程凌迈开长腿,扛着百十斤的麦袋步履稳健,几步就跨过堂屋门槛,小心放下。舒乔跟在后头,又赶紧跑去和许氏一起抬稍轻些的袋子。一趟,两趟……当最后一袋麦子也被抢运进堂屋,堆放在干燥的地面上时,几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晒席卷起来!”程凌抹了把汗,立刻又扬声喊道。
舒乔和许氏连忙转身去收晒席。刚卷到一半,一滴冰凉硕大的水珠“啪”地砸在舒乔后颈,激得他浑身一哆嗦。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点稀疏而有力地砸落下来,打在干燥的土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发出“噗噗”的轻响。
“坏了!真开始下了!”程大江脸色一变,手下动作更快,三下五除二将晒席卷好靠在屋檐下,“老二家怕是还没收完!我去看看!”说完顺手抄起门边的木锨。
“赶紧的,这雨眼看要下大了!” 许氏也急了,拿起另一把木掀,“凌小子,乔哥儿,快跟上!”
程凌飞快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灰土,看了一眼已经开始连成线的雨帘,抄起墙角的簸箕,对舒乔简短道:“走!”
两人一起追着爹娘的背影冲进越来越密的雨幕中。
雨点越来越密,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路上人影慌乱,有人家收得快的,正七手八脚将最后一点家什拼命往屋里搬;有人家显然慢了,院子里还有一大片金黄,大人气急败坏地吼骂,孩子吓得直哭。看到程家几人跑过,有人急喊:“程老哥!搭把手啊!”
程大江脚下不停,只匆匆高声回了一句,“先去我二弟家!对不住了!”
也有那自家刚收妥当的人家,连口气都没喘匀,抄起工具就往外冲,去帮平日交好或邻近的乡亲。
“李老三!俺来了!”
“张家婶子!别慌!俺家弄完了,这就来!”
舒乔迎着豆大的雨水,紧赶慢赶跟在程凌后边。
冲到程二河家时,果然看见院子里还有一小片麦子没来得及收起,刘氏和程月正手忙脚乱地拢着,程川和程二河都不在,想必是还在地里没赶回。
“老二家的!月丫头!”程大江喊了一声,人已经冲进了院子。
程凌更是不多说,一个箭步上前,和程大江一人一边,直接抓住晒席的两角。
“一、二、起!”两人同时发力,将摊着剩余麦粒的晒席直接抬离了地面。刘氏和程月惊呼一声,连忙伸手在边缘小心兜着,防止麦子滑落。几人合力,迅速地将这最后一席麦子挪到了堂屋檐下。
与此同时,雨势骤然加大,“刷”地一声,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密集的雨帘倾泻而下,刚才麦子所在的地方,眨眼就被雨水彻底打湿。
“哎呀呀!总算抢进来了,多亏大哥你们来得快,再晚一步可就全完了!”刘氏拍着胸口,后怕得脸色发白,“他爹和川子在地里,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舒乔靠在门框上,大口喘着气,这才觉得双腿有些发软。脸上不知是汗水、雨水还是沾的灰,腻得难受。他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才看到自己手掌和袖口都黑乎乎的,全是灰。
眼前忽然递过来一片深蓝色的粗布衣袖。舒乔抬眼,程凌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低头看着他。
程凌自己脸上也是汗水泥土混成一片,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却对着他微微弯了弯眼睛,然后用相对干净的衣袖内里,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污渍。
“成小花猫了。”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舒乔脸一热,方才的紧张慌乱被他这一擦一笑,莫名消散了大半。他瞥了一眼程凌的脸,小声嘟囔,“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程二河家的麦子虽然抢进来大部分,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淋湿了一些。刘氏和程月赶紧将湿麦子摊开在堂屋通风处晾着,忧心忡忡道:“可别捂坏了……”
“淋得不多,摊薄些晾,勤翻着点,这雨看着急,兴许一会儿就停,只要不返潮发烫就没事。”程大江宽慰道。
几人身上都湿了半截,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如注的大雨,听着轰隆的雨声和隐约的雷声,都有些脱力后的茫然。
刘氏缓过劲来,连忙进屋倒了水出来,“快,都喝口水,今儿真是多亏了你们!”
“一家人说这干啥。”程大江摆摆手,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口。
正说着,两个人影穿过雨幕,一头冲进了院子,正是程二河和程川。两人从头到脚都在滴水,程川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气喘如牛,话都说不利索,“娘……娘,咱家麦子……”
“抢进来了抢进来了!”刘氏赶紧道,“多亏你大伯他们过来帮手!”
程月已经机灵地拿了干布巾过来,递给哥哥和爹爹,又转身去灶屋重新倒水。
程二河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看到堂屋里堆着的麦袋和摊开的湿麦,明显松了口气。
“今天也是赶巧了,偏生去了离家最远的那块地拾掇。”程二河拿布巾抹了把脸,声音还有些喘,“风一吹,那天色就不对,丢下家伙什就往回跑……这老胳膊老腿,好久没这么拼命跑过了,还真有点顶不住。”
许氏拿了张小板凳坐下,看着屋檐外飘进来的雨丝,又往里边挪了挪,“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专挑晒粮食的当口。不过好在有惊无险。”
雨势又急又猛,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院子里很快积起了浑浊的小水洼。
舒乔接过程月递来的桑葚,眨了眨眼。
“我和爹去摘的。”程月把凳子朝舒乔旁边挪近些,小声道。
舒乔闻言笑了笑,“下次我喊你一起去。”
“嗯嗯。”程月点点头,也抓了一把给旁边站着的程凌,“大哥也吃。”
程凌手脏的很,让舒乔拿着吃就行,程月便都给了舒乔,两人慢慢吃着,看外边的雨幕。
这场看似汹汹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雨势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哗哗声变成了淅淅沥沥,又过了片刻,云层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撕开,阳光重新露了出来,照射着被雨水洗刷过的天地。
“雨停了。”程月站在门边,手扒着门框。
“夏雨就这德行,一阵风一阵雨。”程大江摇摇头,也是哭笑不得,“跟娃娃脸似的。”
见雨停日出,程家几人便起身告辞。刘氏又谢了一回,送他们到门口。
回到家,院门虚掩着,方才出来得太急,根本没顾上锁。墨团安静地坐在门后,见他们回来,站起身摇了摇尾巴,黑亮的眼睛望着他们。
舒乔正想去打水洗把脸,就听见隔壁单婶子家传来一阵嘹亮又凄厉的哭骂声,穿透了雨后清新的空气,格外刺耳。
“挨千刀的老天爷啊!你这是不让人活了啊——我辛辛苦苦种的麦子啊——全泡汤啦!杀千刀的雨啊——!”
“你现在哭有啥用!号丧呐!赶紧的搭把手,把能救的麦子摊开晾晾啊!”一个男声不耐烦地吼道,是王大胜。
“还不是你!关键时候死哪去了?!拉泡屎都能躲清闲!”
“诶!你这婆娘!我让你赶紧忙正事,你还冲我嚷嚷!听不见人话啊!”
女人的尖声哭骂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交织传来,隔壁几家探头张望,窃窃私语。
舒乔打了盆水,拿着帕子擦脸,好奇地望向那边,“单婶子家……麦子全淋了?”
许氏正在查看堂屋里堆放的麦袋,出来也朝那边瞥了一眼,“听着怕是淋了不少。她那人嘴是碎,不讨喜,可粮食糟蹋了是真可惜。她家就她和王金宝干活,王大胜指望不上,这回估计够呛。”
正说着,院门就被“砰砰砰”拍响了,拍得又急又重。许氏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单婶子。
作者有话说:
诶嘿
第88章
门一开,站在外头的单婶子便伸长脖子往里瞧,嘴里急慌慌道:“诶呦,你家麦子都收完啦?瞧着院里头挺干净,没淋着吧?”
话是这么说的,脸上却带着遗憾是怎么个事?
许氏脸一拉,不耐道:“你有啥事?直说。”
单婶子见她面色不虞,这才想起正事,连忙扯开嘴角,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他婶子,你看……你家晒席用完了没?能不能借我两张?我家麦子……唉,淋湿了好些,得赶紧摊开晾晾,兴许还能救回来些……”
“都怪这杀千刀的老天爷!早不下晚不下,偏偏挑人晒粮食的时候下,存心不让人好过……”她自顾自地咒骂起来,头发散乱,一身衣裳半湿,沾着泥点,瞧着狼狈又邋遢。
许氏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人都火烧眉毛了还只顾着抱怨。她双手抱臂,倚在门框上,并不接话。
单婶子见她不吭声,心里更急了,嗓门不由拔高,“他婶子,你可一定得帮帮我啊!这附近就你家晒席多,收拾得又快。我家……我家可就指着这点粮食了!要是捂坏了,这一年可咋过?!”
她是真心疼那些被雨泡了的粮食,也是真怕接下来青黄不接的日子。可她那语气里,总带着点别人欠她、理所当然该帮她的劲儿。
见许氏还是不动声色,单婶子最后咬咬牙,像是下了多大决心似的,压低了声音道:“我家金宝今儿运气好,在河里捞了两条鲫鱼,还挺肥。晚些……晚些我让金宝拿一条过来给你添个菜。”
这阵子家家都晒粮食,晒席金贵,正是顶顶要紧的时候,谁会为了旁人轻易匀出来?耽误半天,自家粮食晒不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知道这个理,所以才咬牙舍出点东西。若是平常,她多半是想着空手套白狼的。
许氏心里清楚,看着她这副模样,平日里虽不喜她为人,但庄稼人看不得粮食糟蹋,又是近邻,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院子里地还湿着,也不用再费劲把粮食再拿出来晒了。她回头看了眼堂屋里卷好的干净晒席,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
“进来拿吧。就墙角那两卷。说好了,只借今天下午,我家明天还得晒麦子。刚下过雨,地气潮,你摊薄些,勤翻着点。”
单婶子没想到许氏真肯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真切不少的感激,连连点头,语气也软和了下来,“哎!哎!谢谢!谢谢他许婶子!你放心,我肯定明天一早就还回来,绝不耽误你家用!”说着就忙不迭地钻进堂屋,抱起两卷晒席,急匆匆地走了。
关上门,程大江才从后院走过来,纳闷道:“她家不是好几口人吗?咋还能让麦子淋了?”
许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什么记性?她家王银宝和王铜宝,这都多久没着家了?夏收这么大的事都不见影儿,光靠她和王金宝,王大胜又是个不顶事的,能抢收过来才怪!”
程大江这才恍然,“哦”了一声,摇摇头,有些唏嘘,“夏收顶顶要紧的事,这都不回来搭把手……也不知道在外头捣鼓多大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