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何求直截了当,“我的错。”
钟情面上神情几乎被冻住,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怒火更盛。
何求说完,话锋一转,“现在轮到你了。”何求手掌点在自己胸口,“你也得道歉。”
“这段时间你一直躲着我,给我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朋友不是那么做的,钟情,你需要向我道歉。”
眼神漠然地从面前的人身上掠过,钟情转身就往宿舍里走,胳膊被抓住,他顺着力道回头。
何求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扬起了没脸没皮的笑容,“道个歉嘛,又不会少块肉。”
钟情冷冷道:“放手。”
何求还是笑,“不放,你打我?”
“……”
“钟情,我是你的朋友,”何求脸上有笑容,眼神却是严肃的,“我想我有这个权利。”
“什么权利?”钟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神里带着一点冷淡的讥诮,“让我道歉的权利?”
“跟你正常见面的权利。”
“……”
钟情用力抿了下嘴唇,何求认得他这个表情,有时候代表烦躁,有时候代表生气,有时候代表想要压制住笑容的愉快。
无论如何,围墙总算打破了。
虽然何求都不知道那堵墙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建起的。
宿舍楼下转角树林,长椅上落满黄叶,钟情随手一拂,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坐下,一人点了一支烟。
钟情现在抽烟很少,没时间。
何求也是,在医学院抽得更少。
“钟情,你是我的朋友,”何求吐出一口烟,“最重要的朋友。”
钟情抿了下烟,淡声道:“有那么重要吗?”
“废话。”
钟情斜睨了何求一眼,何求学他的口癖,脸上毫不心虚,“难道你不知道?”
钟情不言,他叼着烟,陈皮爆珠的香气进入鼻腔。
何求说着,垂了下脸,他再抬头看向钟情,表情郑重其事,“那我呢,钟情,我是不是你最重要的朋友?”
钟情没回答,他只是低垂着脸沉默。
这种沉默让何求面上的神情慢慢凝滞。
过了不知道多久,钟情嘴边叼着的烟上积累出一段烟灰落下,何求视线跟着残余的火星下坠。
“唯一的。”
何求猛地抬起脸。
钟情依旧低垂面颊,眼睫毛向上,露出那双淡色的眼珠,“何求,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何求看着钟情,很久都没说话,脸上表情一点点变得无奈,他也被瓦解了,“所以真的是因为我抱了你吗?”
“嗯。”
“……”
何求扭了扭脸,又转回看向钟情,“ok,我的错,下次不会了。”
“嗯。”
要让钟情这张嘴正儿八经地道歉,可能真的比登天还难,何求把烟掐了,“吃饭?”
“嗯。”
“你再嗯一声,我就抱你。”
钟情眼中浮现出一丝丝笑意,嘴里还叼着那支快燃尽的烟,“嗯。”
何求抬手,揉了下钟情的头发,钟情没躲,只淡声道:“找抽?”
“谁找抽谁自己心里清楚。”
何求站起身,把烟蒂扔到一旁垃圾桶,见钟情还叼着烟,干脆把钟情嘴上的烟也拿走掐了扔垃圾桶里。
“走了,去吃饭。”
*
校外西餐厅,半屏风隔出来的小包间。
何求把菜单递给钟情,让他点菜,免得踩到他过敏的雷。
“任何人抱你,你都会很不爽吗?”
钟情一边看菜单一边点头,“对,”他抬眼,视线越过菜单,“被你抱最不爽。”
何求摇头,喝了口柠檬水,“你真的是……”他又摇了摇头,没继续说下去。
“什么?”钟情替他说,“古怪?”
何求撩了下眼皮,“难伺候。”
“……”
钟情垂下眼,选了个套餐,把菜单扔回给何求,何求叫来服务生,点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套餐,他懒得挑。
等餐上来的间隙,何求单手撑脸,“好,这几天你是为了那个拥抱躲着我,那么今天呢?为什么又骗我说有集体活动?”
钟情没回答,眼睛看着水杯里变形的柠檬片。
“因为联谊?”何求还是敏锐的,“室友叫我去联谊,你不高兴。”
钟情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杯子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何求也没硬逼他承认,“你知道我不会去的。”
钟情垂了下睫毛,“随你去不去。”
何求后颊收紧,“你继续嘴硬。”
钟情抬眼,眼神微冷。
“首先我不想也不会去联谊,其次就算去联谊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钟情,我再说一次,你是我……”
钟情抬了下手,手掌往下压了压,“够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可以翻篇了。”
“翻篇?”何求看着他的眼睛,“你确定?”
“确定。”
服务生端来套餐,打破即将陷入凝滞的氛围。
钟情要了番茄肉酱意面,量大管饱吃得快,摆明了速战速决吃完就走人。
何求吃得比钟情慢很多,钟情吃饭永远比他快,两人一起吃饭的时候,钟情吃完了就会等他。
何求手机震动,他拿了手机,扫了一眼上面的信息,唇角微翘。
钟情余光注意到他那个愉悦的表情,拿叉的手顿了顿。
钟情先吃完,没走,还是等何求。
何求吃完,拿桌上纸巾擦嘴,双手交叠垂在桌沿,“我把今天剩下的时间全空出来了,去市区逛逛?”
钟情:“你没事,我有事。”
何求起身,不由分说地拉了钟情的胳膊起身,“有什么大事,你是校长?”
学校距离地铁站不远,何求一开始拉着钟情的胳膊,钟情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向后使劲挣了两次后挣开,何求回头道:“你敢往回跑,我就敢在大马路上追你。”
两人上了地铁,周末的地铁依然拥挤,钟情跟何求肩并肩站着,身影映在地铁玻璃上。
秋天的燕宁,路边随便一眼就是风景,两人漫步街头,被秋日美好的风光重重包围。
这样安静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走到一条被金黄银杏叶铺满的路上,何求才开口道:“怎么不去你们那个社团沙龙?”
钟情侧了下脸,何求手插在口袋里,手掌按住手机,脸上露出两人吃饭时那种笑,“他们今天联谊也在那栋楼,学校大部分活动都在那栋楼。”
“你没去,”何求停下脚步站定,“是因为跟我约好了,对吗?”
钟情脚步顿住。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很烦,觉得这个世界上不该存在何求,存在一个总是能看穿他的念头,发现他情绪的何求。
可是没办法,何求已经存在了,他就在他的身边。
手掌在口袋里蜷缩收紧,钟情看着何求,何求表情确定,不需要钟情承认。
钟情:“所以呢?”
何求:“所以我认为既然我们都很珍惜这段友情,那么不管你还是我,都不该随便伤害这段关系。”
钟情没说话。
何求看不出他是想回避还是不认同,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时,钟情终于开了口,“你说得对。”
何求嘴唇停住,目光打量钟情的脸,钟情表情很无所谓地让他打量,“现在可以翻篇了吗?”
何求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开,一时又琢磨不出什么,只能先道:“以后我们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冷战,行吗?”
钟情抱着手臂点头,“还有吗?”
“注意态度,”何求也抱起了手臂,“这是很严肃的事。”
“我现在很严肃,”钟情淡声道,“还有什么快说。”
两人对峙片刻,何求放下手,转身时,忽然抬手摸了下钟情的脑袋,手掌带起外套边缘擦过钟情脸颊。
钟情脸往旁边闪了闪,抬腿就是一脚,何求躲得快,往前跑了两步后回头,脸上带着懒散的笑,“也拒绝热战。”
燕宁秋天的黄昏来得比夏天更早,面前是夕阳、笑着的何求和一条金黄灿烂的道路,钟情站在路的另一头,静静遥望。
其实,他知道自己从来都不是在烦何求。
钟情收回视线,抬手对何求远远比了下中指,在何求的低笑声中转过身,面上神情瞬间变化,睫毛深深垂下。
他只是对何求感到……无所适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