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他的独角戏,和他的一厢情愿。
他的情绪起伏不定,而此刻番茄汤的那点酸涩在口腔里面冲来冲去,始终没有办法平静下去。
安瑟看着面前喝汤喝得很乖顺的江虑,不知道为什么,从回家以来的心焦终于落了下去。
江虑吃饭的时候就认真吃饭,哪里注意到这些暗潮涌动,他现在只觉得喝汤喝美了。
他一边喝一边啧啧夸奖。
不得不说安瑟很有当厨子的天赋,他本来以为这汤是白人饭类型的中看不中用,没想到越喝越有家乡的味道,江虑莫名喝得有些感动,忍不住大肆夸奖:
“安瑟,我真的真的想说一句,你的手艺真的很好,无论是焦糖玛奇朵还是做汤都好好,吃到这些东西,这辈子我也算是满足了。”
“很满足吗?”
上午江虑朝着别人笑的样子似乎还浮现在眼前。
安瑟很短促的“呵”了一声。
声音很短,短到江虑觉得是个错觉。
他喝汤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看向安瑟:“你怎么不喝呀?”
此刻江虑的眼神仿佛和上午看待别人的眼神重叠。
安瑟本来想把自己的失落按在心里,但是看到江虑这样的眼神,一路上的心痛和无所适从终于冒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努力把自己的姿态调整到最完美的角度,而后对上对方的视线,压下所有的忐忑,不经意问道:“是不是要比你上午喝的东西要更好一点?”
安瑟说完这句话之后,努力将“我是不是要比你上午见的那个人更好”的追问吞下去。
他不能打草惊蛇。
至少现在不能。
随着安瑟话音刚落,江虑从回家以后的不安忐忑终于落地。
他手指微颤,那股心颤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
他果然看到了。
江虑努力把自己的话说的囫囵,他不是很擅长应对这种场景,现在安瑟挑起这种话题,他只想打太极糊弄:“我觉得吧,咖啡和番茄汤没有什么可比性……诶诶,不对呀,上午你也去咖啡厅了吗?我好像……”
没有看到的谎言正要出口。
安瑟的声音就再度在耳边响起。
“江虑。”
安瑟放下手里的碗。
暖光灯下,他被围裙系着的胸口小幅度起伏,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眼神,落到江虑眼中,却莫名感到一股强烈的质问意味。
略略带着忧郁色彩的蓝眼睛盯着他,瞳孔好像琥珀石那样的透亮,也想琥珀石那样的锋利。
江虑从来没觉得安瑟的眼神那么具有攻击性,这人仿佛海底的利兽,一步一步把他逼进角落,然后逼迫他说出内心深处的话。
不是表面的话,不是假话。
是实话,也是他最不擅长说的话。
江虑被叫名字,心里的忐忑更加突出,他想转移视线,但是脑子怎么都动不了。
就好像,面前人把他定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
“上午你在咖啡厅,看到我了是吗?”
“我……”
江虑都摆出这样的姿态了,安瑟怎么可能不明白他想回避的意思,对这种方法,他选择直球逼迫,让江虑说出他内心的想法:
“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呢。”
江虑猛然一振。
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直白。
番茄汤的香味还停留在唇齿之间,安瑟帮自己修水管的行为还映在面前。
江虑咽了咽口水,他回避的退路已经被面前人一一斩断,无论是热可可,还是擦肩而过的陌生,都一一告诉他撒谎躲避是不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之下,他思绪开始不自觉的跟着安瑟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盯着明显同出一家咖啡厅的热可可有些愣神,心跳的越来越厉害。
“不是的安瑟,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是……我……”
他没办法说出口。
他真的没有办法说出口。
安瑟敲击桌面,有节奏的声音出现在两人的耳朵里,这声音虽然很小,但是在两人狭小的空间里分外明显。
江虑的心情也随着这个声音起伏不定。
“我很伤心。”
安瑟垂眸,把自己的姿态再次放低,他不想把江虑逼得太紧,但是也不想让江虑觉得他是随时可以放弃的plan b。
“江虑,你对我太冷淡了,我很伤心。”
江虑想过很多种可能,有询问,有调侃,甚至有安瑟的步步紧逼,但是多种想法想象之后,最后竟然是那句可怜巴巴的‘I'm heartbroken’,以及很坦诚的诉说委屈。
他明显的能够感知到安瑟的眼睛荡漾着悲伤的意味。
很可怜。
很……让人心疼。
江少爷一直以来都是吃软不吃硬的类型。
如果有人施命令想要压过他,那么他肯定选择硬扛到底,或者直接不做声装傻回避。
但是,一旦有人对他装可怜,并且他自己心里面也觉得自己做的不对时,在这种情况下,他就会忍不住心软。
心软到,可以正对自己的内心。
现在江虑已经喝下了人家送来的热可可,甚至已经接受了对方的帮助,此刻当他看到安瑟这副样子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行为出了差错。
江虑低着头,再一次在安瑟面前表现自己的内心:“我不知道你会伤心,其实我想打招呼的,但是,那种情况之下,我有点不好意思。”
“为什么不好意思,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安瑟知道江虑的态度开始隐隐松动,这种时候就应该乘胜追击,他想把自己的地位稍微提高点。
至少……他们俩不应该只局限于邻居关系。
“好朋友?”
一直把安瑟当做任务对象,当做天下第一好邻居的江虑一时间有些怔住。
在国内的时候,江少爷不缺朋友。江家最鼎盛的时候,他甚至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叫来整整两三桌的人。
但是等江家落魄之后,别说是两三桌的人了,就是他出国上飞机的时候都没有人来送他。
没有问候。
只有落井下石。
他本以为自己永远会是孤身一人,但是,现在,安瑟居然说他们俩是好朋友。
好奇怪的感觉。
“是朋友的话,是不是应该彼此相互坦诚?”
安瑟注意到江虑的不自在,他知道江虑意志力实在薄弱,所以他需要做的是把他的想法引导出来。
江虑看着自己喝了一大半的汤,以及目光坦然的安瑟。
突然感觉自己在异国他乡有一个这样的伙伴,似乎还不错。
温暖的感觉从心底漫起。
最后到了他的头顶。
江虑点头:“好,我下次见到你会打招呼的。”
“你不能躲避我,也不能假装看不到我。”
连这你也知道。
合着今天我所有的动作,在你面前就相当于没做呗。
江虑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上午在咖啡厅的自己这么不坦诚。
如果坦诚的话……
这些质问就落不到他头上来了。
耳根子非常软的江少爷被一碗番茄汤狠狠俘虏,在夜晚对安瑟听之任之:“好,我不会的,我不会躲避你的。”
安瑟的主动特别明显。
他站起身来,给江虑再添了一碗汤。
江虑彻底被安瑟的手艺拜倒在地,此刻什么炸土豆,什么超绝性价比泡面都在此刻消失殆尽,他没有拒绝朋友的示好,而是接过汤大喝一口。
番茄汤的热气不断升腾,白色的香气在餐桌上盘旋向上,滚烫的感觉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
安瑟的笑,他也忽略不了。
两人就这样一口又一口的把整锅汤都消灭掉,江虑终于感受到了胃里的温暖,因为水管问题的不自在也消散了很多。但是自己房间被淹成那个样子,今晚怎么可能睡得着?
江虑有些发愁。
他的样子被安瑟看到,皱眉的表情实在明显不够了,在这种情况之下,即使不问安瑟也知道江虑现在到底纠结什么。
不过,也的确就像对方担心的那样。
对面被冷水淹的太厉害,他现在实在是不放心把江虑放过去。
在冬天要是生病的话,那可不是盖的。
冬令时的天气最是寒冷不过,小少爷的身子不用看就知道是弱不禁风的样子,而且看起来也并不会照顾自己,要是被冻感冒了那最后心疼的还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