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存的眼神已经完全落在蛋糕面上移不开。
那上面画了两个简易的火柴人,左边那个用了奶白色的奶油画脸,又拿巧克力酱画了一个和沈嘉木差不多的发型,最重要的是在脸上画了一个圆圆的闪亮的双眼皮大眼睛,右边的用巧克力酱做底画了黑黑的肤色,像画刺猬的刺一样画着硬邦邦的寸头,没有那圆圆的卡姿兰大眼,眼睛跟嘴巴都画成了短短平平的三条直角,像是板着张脸一样,乍一看跟陈存平日的神色真是一模一样。
他们本来要好地牵着手,但现在摔坏的蛋糕,把他们牢牢握紧着的手也分开了。
做这个蛋糕的人很努力了,可这个蛋糕的抹面还是有些坑坑洼洼的不平整,画在铺面上的线条控制不住地歪歪扭扭,这个蛋糕是一个不会做蛋糕人的完美作品。
“——我分半个生日给你。”
小沈嘉木和大沈嘉木的声音重合地在他的耳边骤然响了起来,陈存心脏里那不断增长的黑色液体缓慢暂停。
陈存的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他好像看见了沈嘉木穿着围裙,戴着小厨师房跟口罩,皱着眉头,像是一个小甜点师学徒一样一脸认真地在蛋糕上一笔一画的模样。
可沈嘉木才不是什么蛋糕店的学徒。
他身上明明只有一百块钱,陈存对他的经济状况了如指掌,他不知道这么骄傲的沈嘉木跟别人说了多少讨好的话,又或者是帮人洗了很多盘子才换回来这样一个小小的、可以由他自己亲手制作的、小小的生日蛋糕。
今天是沈嘉木的生日,他当然记得,他们本来说好晚上一起过。
可原来沈嘉木也会记得他说过的话,原来他也有好好地为他准备礼物。原来属于他的惊喜在这里,只不过被他亲手打烂了。
而他给沈嘉木准备的礼物是一块钻石手表,表盘有使用过的剐蹭痕迹,这不是一块崭新的新表。
是陈存为了伪造踪迹从沈嘉木手中抢下来丢掉的手表,陈存其实知道这是沈嘉木父母留给他的遗物,他丢掉的时候也带着一点恨意。
可兜兜转转,陈存希望沈嘉木开心一点,所以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终于在沈嘉木生日的前夕找到了这一块手表。
可没有送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在沈嘉木十八岁生日的当晚强奸了他,为他制造了一份残酷的成人礼。
陈存沉默地在原地站了许久,才终于重新动起来,却没有离开,而是重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手搭在门把手上转动了一下,却发现门竟然被反锁了。陈存平静的神色忽然大变,连短暂的思考都没有,就立马用自己的身体疯狂地撞击着门。
连着三声“砰砰!”重响,门锁终于被撞开了一丝缝隙,他的右肩膀跟手臂也已经疼得完全失去了知觉,明显比左肩膀跟手臂肿起来了一大块。
陈存双眼猩红,抬脚踹开门冲了进去,房间里却空空如也,这一眼能望到底的卧室却根本找不到沈嘉木的身影。
他的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强烈的轰鸣,像是天崩地裂一样。他甚至感受到了一瞬间的腿软,他几乎凭借着一种本能冲出去,直到冲到窗边,他的理智才猛然回笼。
陈存很早之前就已经提前在窗户上装好了围栏,沈嘉木不可能从这里跳下去。
可心脏还是在不安地跳动着,明知道不可能,陈存还是低下头去,从来不恐高的他去看向那让他眩晕的高度。
他没在地上看到沈嘉木那红色的尸体,他没有躺在那里,头破血流,睁着无神灰白的眼睛。
陈存的呼吸却还是没有变平缓,他沉默地朝着衣柜的方向走去,像小时候总是找逃避打针、吃药、去医院的沈嘉木一样。
他总是喜欢躲在衣柜里,去躲避一些让他不高兴的事情。
陈存拉动衣柜的门,就感觉到里面有一股不小心的力跟他僵持作对着,十分抗拒他的接近。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还是用力地把门打开。
沈嘉木果然躲在这里,他把衣柜里属于陈存的衣服都丢到了外面,仿佛只是闻到这个味道他都会觉得恶心。
他现在躲在自己的衣服堆里,给自己穿好了衣服,穿了严严实实长袖长裤,甚至连袜子也穿上了,缩起来藏在较长的裤子里,好像露出一点皮肤都会让他觉得不安。
沈嘉木身上甚至还穿着件厚外套,用手抓死着裹在身上,已经闷出了一身厚厚的汗,头发都被汗打得湿透黏在额前。
沈嘉木脖子上那根陈存系着的纱布早就被他恶狠狠地揭下来丢掉了,他太脆弱了,哪怕陈存已经很收着力,被他掐过的喉咙上还是起了一大片恐怖狰狞的青紫瘀青。
他整张脸被闷得通红,一个人不知道在这里已经哭了多久了,脸上到处是泪痕,眼睛已经红肿得不像样,现在怒瞪着陈存的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汗珠跟眼泪混在一起不停顺着他的脸颊滚下去。
沈嘉木躲在衣柜里,怀里紧紧地抱着悠米,又或者更像是他在从悠米身上汲取一些什么。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了,只有这一只猫跟他站在同一个阵营。
沈嘉木恨恨地看着他,喉咙早已沙哑得不行,却还是尖锐地嘶吼着:“滚!!!!!!!!!!”
明明刚才一点眼泪都没有流,还牙尖嘴利地占据着上风,还气势汹汹、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现在却可怜地抱着猫蜷缩在这小小的衣柜,
他没有变成熟,只是在很努力地装大人,要让自己不要输,要让陈存跟他一样痛苦。
沈嘉木看到陈存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手来,他一下子应激起来,往衣柜的更角落位置缩去,凶狠地瞪着他,一边不停地胡乱踢着他继续尖叫着:“滚!!!!!!!”
他警惕地盯着陈存,余光偶尔落到被陈存挡住的衣柜门里。
沈嘉木现在只想要一个安全屋。
陈存干哑着喉咙开口:“别……”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忽然停了下来,抬起手开始比画手语。
沈嘉木却一下子抱住脑袋,他什么都不愿意看,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一点也不愿意看他,拒绝掉跟陈存的一切交流。
他的嘴里却不停地怨恨诅咒着:
“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
陈存只好尝试继续开口,滑稽地开口:“不要……”
“你去死!!!!!!”他的声音却又被沈嘉木尖利地打断,他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只有浓烈的要溢出来的憎恨,他继续怨恨地诅咒着,“你去死!!!!”
沈嘉木一边骂着一边又一次哭了出来,他哭得一点也不漂亮,眼泪大颗大颗地不停地滚出来,连鼻涕也流了出来,嘴巴大大地张着发出痛苦的倒吸气一样的声音。
“你去死!!!!”
是,我是很废物,我只会弹个破钢琴而已,离开保护我的温室我什么都不是。我一无所有,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保护不好自己,也没有办法帮我爸爸妈妈报仇,只能依赖你的帮忙。
是。
我自负,我说话难听,我看不起人,我蠢得轻而易举地就去相信一个人,我不讨人喜欢,可你们能不能不要欺负我了?我只是想要我爸妈的遗产,我只是想好好地生活,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们,可你们为什么都要来欺负我?
为什么连你都要过来欺负我?
第75章 “杀了我!!!”
世界被切割成数不清的几片,像通过小时候沈嘉木递给他的万花筒。
陈存看到了无数个沈嘉木,看到了无数双沈嘉木因为强烈的憎恶瞪得目眦欲裂的眼睛,看到了无数张不停张合着发出怨毒诅咒着他去死的口舌,看到了无数通红的眼眶,看到了无数张泪痕未干的脸颊,也看到了无数滴不受沈嘉木情绪控制还不停往下流着眼泪。
眼泪却全都砸进了他的身体里面,陈存那一颗空空的心脏变得泥泞不堪。
下城在一夜之间倒起来了春寒,窗外电闪雷鸣,突然一声“轰隆”的雷声巨鸣,闪电劈亮了半边天,隔着紧闭着的窗帘,陈存却陷进了骤亮的背光处,连他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楚。
沈嘉木看到陈存往他的方向走了一步,却一下子爆发出了更加应激的反应,他尖叫,疯狂地怒吼着“滚!!”,不允许陈存靠近他一步,失控地拿起身边所有可以拿起来的东西砸向陈存。
陈存站在原地却不闪不躲,衣服尖锐的拉链划过他的额角,留下了长长的血痕,挨了衣架重重地好几下,脸上红肿了好几块,他却仿佛毫无感觉。
陈存木然地站在这里,忽然之间感觉到一种痛苦,一种前所未有、丧失所有希望让他全身无力的痛苦,比他过去经历的所有一切加在一起都更加让他痛苦。
或许是因为一个破破烂烂的蛋糕就哄好了他,也或许是因为沈嘉木没有用的眼泪就成功让他心软了。
陈存把自己随手携带的手枪抽了出来,不顾沈嘉木应激的挣扎与强烈的抗拒。
他一句话也没说,失控地半跪地靠近了衣柜里,强行地扯拽住了沈嘉木的手臂,把他从衣柜最角落的位置拖拽了出来。
“滚!!”沈嘉木尖利地叫着,呼吸急促地让他的脑袋一片缺氧眩晕,手指用力到泛白地紧扣着柜门,“放开我!!!”
陈存活生生地快要把沈嘉木的手臂掐断,逼迫他面对面地看向自己,把手枪塞进了他冰凉微颤的手中。
“杀了我!!!!!”
陈存无法再分出一点理智去思考,他甚至连自己这被沈嘉木嘲笑的滑稽语调也不想在乎,他只想结束这粉身碎骨的痛苦,失控地口齿不清地继续嘶吼着:
“杀了我!!!”
沈嘉木的瞳孔骤然一缩,却是下意识地握住了枪,手先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轻微颤抖着。
理清楚状况的几秒之后,他便用无比标准的姿势紧紧地握准了手枪抬起手臂,他先是瞄准了陈存的心脏,沉静了片刻,又把枪口上扬,枪口瞄准着陈存的眉心。
两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也彼此相视。
他早已没再流泪,干涸的泪痕却留在了他的脸颊,沈嘉木的眼神却从未变过,一如既往地带着强烈的憎恨情绪望着陈存。
沈嘉木知道只要扣下扳机,子弹就会用世界上最漂亮的弧线飞出去,精准地穿透陈存的头骨,在他的眉心留下死亡的红点,他恨不得想要锉骨扬灰的陈存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杀了他,杀掉这个满嘴谎言的强奸犯!”沈嘉木恨得通红的眼睛好像在说话,“杀掉他就可以离开这间弥漫着恶心味道反胃的破房子!!就可以去找王律师给爸爸妈妈们报仇!!!”
陈存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好像只是一潭连死亡都不足为惧的死水。
机会绝无仅有,沈嘉木知道自己不开枪的下场是一辈子都会被迫恶心地待在陈存的身边,可射击课上次次满分的沈嘉木却忽然开始手抖,最开始只是细微的颤抖。
沈嘉木恶狠狠地咬紧自己的牙关,尝到了嘴里弥漫出来的血腥味道,可手掌抖动得幅度却越来越大,大到他仿佛马上要握不住这一把轻巧的手枪一样。
“砰!”
剧烈的一声枪响,沈嘉木蓦地扣响了扳机,枪口冒出硝烟的白烟。沈嘉木眼中的血丝越来越多,他没有停下来,像是突然之间失控一样。
“砰!!!!”
“砰!!!!!”
……
“砰!!!!!”
几声枪响之间没有分毫的停顿,沈嘉木一口气把一个弹夹的子弹全都打空了,震得整一个房间都仿佛在动,地板跟墙上多了好几个骇人的弹洞。
站在原地一步未动的陈存却毫发无伤。
沈嘉木急促地呼吸着,开第一发的时候手枪的后坐力他竟然都把不住,枪口不稳地向上着。他侧着脸颊睁着眼睛盯着陈存,眼里的憎恨没有减少半分半毫,却好像连人类是如何眨眼的都已经忘记了。
“嘭!!!!!”
沈嘉木把手枪用力地砸在了地上,朝着陈存失控地吼叫了起来:
“你想死我就要杀了你吗!!凭什么如你的愿!!!滚!!!!”
沈嘉木听到了陈存离开的关门声和脚步声,他才一下子脱力地朝后面的衣柜里倒去,身体不停地颤抖着,紧紧地抱住悠米才好像找回了自己的灵魂,让心跳缓缓地平静下来。
他才爬出衣柜跌跌撞撞地把地上的手枪捡了回来,然后又重新回到了衣柜里。
沈嘉木抱着猫蜷缩在衣柜里整整一天的时间,却始终睁着眼睛一刻都不肯睡,每次眼皮沉沉地快要合上,他就会像是膝跳反应一样猛地一弹惊醒过来。
临近天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终于睡过去,但卧室开门的动静一响,他就立刻瞪着眼睛惊醒过来。
衣柜的门被陈存打开,沈嘉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陈存拖了出来,在痛骂跟挣扎当中被陈存扛着抱了起来。
明明他们刚完成AO之间最亲密、最深刻的终生标记,他现在对陈存的任何触碰却都恶心得毛骨悚然,胃部泛着酸,沈嘉木挣不开陈存的束缚。
几次翻涌之下,他干脆故意地伸手抓住陈存的手臂,把他大半个身子都拽过来,弯下腰大吐特吐地全部吐到了陈存的身上,食物残渣跟胃酸一下子就吐满了陈存的大半个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