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无论哪一种办法,都赶不及了。
赶不上赵如意毒发的速度。
若是他没有中毒……
谢云川耳边又响起那种震荡的嗡鸣声,迫得他不能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听不见赵如意的声音了,竭力抵在那冰凉的石门上。
赵如意明明有许多话要讲的,但真正有这机会了,又不知该说什么了。最终他说:“教主,当初在遇见血煞的那处幻阵中,教主所见的心魔是什么?”
谢云川料不到他会问这个,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教主当时就不肯告诉我,现在也是一样么?”
赵如意说着,轻轻咳嗽起来。
谢云川见过他剧毒发作的样子,知道此刻定是疼得很了,但他从来都是最会忍痛的那个人,连嗓音里也依旧含着笑意:“教主不愿意说,那就听属下说罢。”
赵如意道:“我在那幻阵中所见的,是教中的演武场。”
人声鼎沸。
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赵如意见着了手中的玄铁剑,才想起这是一场比武。
而他的对手……是少主。
少主负手而立,神色清冷,那眉眼……赵如意有些不敢看他。他低眉敛目,道:“少主迟迟不出剑,是要相让于我吗?那属下可不客气啦。”
是赵如意先出的剑。
凛凛剑光中,他心里想着的,却是不久前少主送他的那枚剑穗。
是青色的剑穗。
他知道少爷最喜欢青色。
不过无所谓,往后,他也最喜青色。
他原本使的是一柄青钢剑,后来在暗影堂中出生入死几回,又换成了玄铁剑。
但是不够,仍配不上他的剑穗。
好在此番比武,教主取出珍藏多年的一柄宝剑做彩头。
剑名断雪。
赵如意的内力不及少主,斗到百招开外,他被一剑刺中了肩头。但他咬了咬牙,拼着身受重伤也要继续出招。
剑光闪过,他听见“当啷”一声轻响,四周的嘈杂声瞬间褪去。
赵如意茫然了一下。
而后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他的心魔。
是他少不更事,总觉得那样好看的剑穗,定要配这世间最锋利的宝剑。
直到他一剑既出,竟然打落了少主手中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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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赵如意娓娓道来。
谢云川这才知晓, 赵如意亦有被心魔困住的时候。
他当时怎么不说?
然后他蓦然想起,是他自己不愿意听的。是否有许多次,赵如意都是这样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叹息着说:“……那多可惜。”
可惜了, 教主并不想听他一诉衷肠。
如今终于有这机会了,赵如意却说:“教主, 我还瞒了你许多事……”
是他在教中安排的那些事吗?谢云川道:“无所谓, 回了天玄教再罚你就是了。”
“除了教主猜得到的那些,其他还有一些……”赵如意道, “教主会不会生气?”
“先说说是什么事。”谢云川道,“再迟一些, 等影月运了火药回来, 可就没机会说了。”
“也是, ”赵如意失笑, “到时候两位堂主都在,我跟教主又说不上话了。”
石门里头并无月光。
谢云川却想象着,有一抹月色, 穿透缝隙照了下来,轻轻落在赵如意的面孔上。
他下巴仍旧尖尖,这么些日子了, 并未被养胖一些。他说:“教主, 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是打落他的剑吗?
谢云川这样猜测, 就听得赵如意道:“就是那日在风沙城里, 我醉酒之后,竟然未敢冒犯教主, 只那么亲了一下而已。”
他还想……怎样冒犯?
如同在花海中那般?
谢云川面上一热,随即反应过来, 道:“你当时果然是装醉?”
唉,就知道教主会生气了。
赵如意连忙解释道:“当时是真醉了,过了几天才慢慢想起来。”
谢云川可不敢信他了,他嘴里有一句实话么?
这时,耳边又响起了脚步声,影月步履匆匆地赶回来,说:“教主,外头出事了。”
“怎么了?”
“那些留守在外的正道人士,遭遇尸傀突袭,损失惨重,连那裴照野也身受重伤……”
谢云川问:“火药呢?”
影月道:“右护法手下的人……也折损了一些。”
谢云川仍是问:“火药呢?”
“火药……”影月不敢抬头,低声道,“已安排人运进来了。”
“既是右护法的人,你也好生安顿吧。”谢云川摆了摆手,说,“别的就不用管了。”
正道死多少人,也跟他们没什么关系。他甚至有些后悔,早知抓一些人回来,填那白玉棺材了,说不定管用呢?
不过那尸傀的控制者,只是为了以血肉养蛊吗?还是另有目的?
谢云川回想起最后那一道刀芒,这一刀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拦下赵如意。那人处处针对赵如意,是……跟他的身世有关?
既然如此,不该用必死之局困住他。
必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手掌抵在石门上,试着再次运起内力,他真气越强,反噬回来的力道也就越大,直到喉间泛起腥甜血味,才不得不收回手来。
这石门是动不了了,火药……何时才能运进来?或者,别的地方呢?
谢云川想到此处,脑海中浮现出整座地宫的地形,若是按阵法来说的话,应当有一处生门才对。而此地的阵法,又与天玄教中的十分相似……
他猛然想到一个地方,叩了叩石门,问赵如意道:“那黄金高台之下,可有什么异样之处?”
赵如意过了许久才回道:“我没注意,不过可以这会儿过去看看。”
谢云川听见断雪剑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可想而知,他需要拄着剑才能走路了。
谢云川见过他剧毒发作时的模样,纵使及时解了毒,也要疼上许久。
而现在……
他几乎害怕赵如意会一去不回了。
好在没过多久,石门后又响起赵如意的声音,他微微喘着气,说:“教主……”
“怎么样?”
“我在那黄金高台下,发现了一道缝隙,缝隙下有水流之声,应当通往外面。”他嗓音里夹杂着咳嗽声,“那缝隙足有一人多宽,若是……若是我能顺着缝隙下去,再泅水而行,应当就能脱困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是,这对从前的赵如意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只说在暗影堂时,他就多次出生入死。后来在暴雨之夜,独自击杀左护法时,又是何等凶险?
若不是……
谢云川没再想下去了,他听见赵如意说:“教主,若我这一次能活下来,你可否……再允我一夜?”
什……么?
赵如意的声音真是轻得很了,若非谢云川耳力过人,简直听不清他说的话:“我只要……除夕那一夜。”
他可还未答应的。
谢云川道:“离着除夕只剩半个月了。”
“半个月,”赵如意低笑一声,“不够我逃出来吗?”
谢云川想象得到他得意又轻狂的模样。他嘴里那一点血味弥漫开来,声音亦有些哑了,说:“等你活下来再说。”
俩人很有默契,再没有提起中毒的事了。
“教主,那我走了……”
赵如意吃力地拖动断雪剑,那枚褪了色的剑穗,定然也随之轻轻晃动着。他说:“若再迟一些,我怕赶不上除夕了。”
谢云川又后悔了,叫道:“赵如意,别走……”
石门之后没了动静。
……赵如意走了。
亏他平时还吹嘘自己多么忠心耿耿,真到了这种时候,半点也不听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