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极轻地动了动上眼皮。
“不用害怕,只是缺氧引起的,不是心脏的问题,我会处理好的。”盛沉渊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温柔,“是不是有点冷?”
安屿又动了动眼皮。
“房间已经二十七度,不能再热。”盛沉渊道,“我给你擦干水汽,就不会冷了。”
柔软的毛巾落下,从头发到脖子,从胳膊到锁骨。
动作并不十分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指尖偶尔划过皮肤,还会激起一阵细微的麻痒。
“唔……!”察觉到浴巾要被解开,安屿连忙拒绝。
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喉音。
男人总算暂时停下动作,向他解释,“身上必须擦干,我才能帮你穿睡衣啊。”
安屿说不了话,只能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盛沉渊叹气,耐心劝道,“我向你保证,不该看的地方绝不会看,不该碰的地方也绝不会碰,好不好?你必须快点换上干爽的衣服,否则一旦冻得发烧就很危险了,住院肯定是逃不掉的。”
本来就独在异乡,若再重病住院,处境肯定会更加艰难。
安屿无奈,只能难堪点头。
盛沉渊松了口气,果然遵循承诺,并不直接解开浴巾,而是先将它平移至腰部,擦干他上半身后,替他穿好了上衣。
而后,又将手从浴巾下方伸进去,小心翼翼擦干他的双腿,套上裤子,这才拿走了潮湿的浴巾。
“还得吹干头发,”处理好身体,盛沉渊将他放入温暖的被窝,只留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叮嘱道,“不舒服的话就摇头。”
暖风吹来,盛沉渊手指轻柔拨弄头发,好似母亲温暖的抚摸。
安屿眼皮愈发沉重。
片刻后,脑袋被微微抬起,再放下时,便换成了一只柔软的枕头。
已经处理得不能再完美了。
可饶是躺在柔软的床上,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安屿还是能感受到如蛆附骨的寒意。
“还是很冷吗?”盛沉渊立刻敏锐察觉。
安屿轻轻点头。
下一秒,两只手被盛沉渊握在了掌心。
男人手掌很大,一只手便差不多将他两只手全覆盖住了,只略微揉搓片刻,指尖的寒气便被驱散了大半。
感受到温度回升,盛沉渊将他的手塞回被子,悉心掖好被角,又转而坐去床尾,握住了他同样冰冷的脚腕。
意识到他要干什么,安屿瞬间清醒不少,忙想从他手中挣脱。
只可惜,四肢绵软无力,完全无力对抗。
“盛、盛先生……”安屿艰难开口。
“没关系,别紧张。”盛沉渊果然将他两只脚全握入掌心,一边细致揉搓他的脚趾,一边低声安慰,“调整呼吸,不要胡思乱想。”
安屿无奈,只能任他动作。
卧室本就安静,两个人都不说话后,便静得连呼吸与心跳都清晰可闻。
黄昏时分,日落渐隐,屋内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去,很快,便隐隐起了夜色。
安屿意识愈发混沌,几乎是呓语道,“晚饭……不吃……”
又一声叹息后,男人轻若气声的嗓音响起,无奈又心疼,“好,不吃。安心睡吧……”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阿屿
安屿做了整晚的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拍卖会失窃后的日子。
父亲疾言厉色地咒骂他,朋友避之不及地孤立他,下人变着花样地欺负他。
他努力想要解释。
解释自己付出了许多努力,之所以出问题,是因为安怀宇从中作梗,可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甚至,情况反而更加糟糕。
父亲竟会当着他的面,由衷庆幸他不是安家真正的儿子,骨子里流着的,只是另一个贫贱家庭平庸的血液。
朋友们看他的眼神也更加轻蔑,鄙夷地指责他,“要不是盛先生没有计较,安家现在已经不知道什么样了!你不反思也就算了,还在这里想方设法污蔑别人逃避责任,真是不要脸。”
没有一个人相信他。
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他呢?!
即便知道自己的心脏最忌情绪波动,安屿却还是忍无可忍,终于发泄一般大声咆哮,“没有,我没有!我没有找借口!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
“阿屿,阿屿!”
“别生气,这只是梦!”
“我信你,听到了吗?我绝对信任你!”
“醒过来!醒过来就好了!”
伴随着越来越急促的呼叫声,安屿倏然从梦中惊醒。
心脏剧烈跳动,直像是要跳出胸腔!
“别怕,你很安全。”低沉的嗓音响起,黑暗中,一只大手准确无误将它按住,“这里是海市,盛沉渊的家,没人能欺负你。”
海市?盛沉渊?
安屿一阵恍惚。
哦,对。
他已经离开安家,现在身处的,是盛沉渊有价无市的顶级豪宅。
“不要再回忆了。”盛沉渊手上大力按压他的胸腔,语气却极其温柔,“刚只是噩梦,丢掉就好。现在没事了,都没事了。”
按压极其专业,再加上轻声细语的安慰,不过三分钟,安屿的心跳便平缓下来,沙哑道:“抱歉,我吵到您了。”
“没有。”盛沉渊道,“我是想来叫你起床吃饭,这才正好碰到。”
“吃饭?”安屿迷茫,“现在……几点了?”
“上午十一点。”
“十一点?”安屿惊讶,“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这很正常。”盛沉渊道,“身体和精神长期超负荷运转,到了安全的地方,是会大量休息,把从前缺失的睡眠时间补回来的。”
屋内漆黑得没有一丝光线,安屿分明什么都看不到,却无端觉得男人的神情十分温柔。
开什么玩笑?
这可是将亲生父亲送进精神病院、将亲兄弟送进监狱的盛家家主,怎么可能会与“温柔””这两个字产生关联?
安屿摇头将这种可笑的想法甩出去,挣扎着爬起身子。
“想要什么?”盛沉渊按住他,“我去拿,你再平躺五分钟,心脏彻底恢复再起。”
“没什么。”安屿摇头,“只是想开下窗帘。”
——这感觉太奇怪了,还是得透进来些光线,看着那人的脸才行。
盛沉渊伸手按下床边的按钮,遮光帘随即打开,只留下一道朦胧的纱帘。
柔和的阳光倾泻而入,盛沉渊的样子也再度清晰。
即便在家中,男人也穿着笔挺的白色衬衣,五官还是那样锋利硬朗,似乎永远都能一丝不苟、高高在上。
果然是他的错觉。
“我去准备早饭,还需要一点时间。”盛沉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缓一缓,别急着起床。”
安屿头脑尚还没有完全清醒,呆呆目送他离开,垂眸思索许久,方才不甚确定地小声道:“阿屿?”
是盛沉渊那样的人,会叫出来的称呼吗?
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或许是他意识迷糊之际,臆想出什么安慰自己的话吧。
这几天身心俱疲,搞混了梦与现实,也实属正常。
安屿摸索盛沉渊刚才按过的地方,将纱帘也打开。
是个明媚的大晴天。
窗外那棵雪松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丛针叶都镀着层油润的绿光。
沐浴在这样的阳光中,安屿只觉身上死了许久的细胞也在逐个恢复生机。
只是……
随身上被晒得发暖,安屿无端想起昨天黄昏,朦胧光影中,男人温暖的怀抱,以及轻柔的触碰。
无比真实,无比清晰。
更要命的是,安屿终于想起,盛沉渊冲进浴室的那一瞬间,其实,他就是身无寸缕直挺挺躺在那的。
盛沉渊但凡没瞎,一定……一定全看到了。
这实在太过难堪,也实在超出了安屿能接受的范畴,一时心慌气短,竟不知该如何再面对那张脸。
因心中太乱,他竟连盛沉渊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直到那人修长的手指在他眼前晃动,他才一个激灵,结结巴巴道:“盛、盛先生!”
“怎么还没起?”盛沉渊并未发现他的异常,只担心道,“还是不舒服吗?”
安屿已经连他的声音都没法听了,忙摇头道:“没有!我只是……不想起。”
盛沉渊哑然失笑,好脾气道:“先吃饭,吃完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