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屿却根本就没办法入睡,一会儿觉得东西买少了,一会儿担心买错了,来来回回地摆弄了七八种装法,却每一种都不是那么满意。
盛沉渊无奈,只能强行将他按去床上,强势道:“没有任何问题。东西我来装,你不用管,现在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不要动。”
安屿躺着,却不肯闭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动作。
盛沉渊只得加快速度整理完,坐在床边,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沉声道:“闭眼,睡觉,别胡思乱想。”
少年睫毛颤动,让他的掌心又酥又麻。
确认他闭上眼睛,盛沉渊忙撤开了手。
安屿却又道:“沉渊,我要告诉她我的身份吗?今晚就相认,会不会着急了一些?”
“都可以。”盛沉渊给他盖被子,“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人,她会高兴的。”
“还是别说了。”安屿却蹙了蹙眉,又改了主意。
“好。”盛沉渊不问为什么,也完全不干涉他的决定,只道,“都听你的。”
片刻安静后,少年轻声道:“我怕她会有点伤心。毕竟,她的生活也不容易,就不要让她知道我妈妈已经离开这种沉重的事情了。”
自己分明也过得那么艰难,却还是先为他人着想。
盛沉渊无声叹气。
少年却又轻轻道:“其实也不是……我更怕她知道自己突然多了个父母双亡的亲人,不亲近吧,会觉得良心难安,可亲近吧,又着实根本没有情感基础,难免尴尬。所以还是算了。”
落寞,悲凉。
原来是这样。
才不到十八岁的少年,却真的在亲情方面有过太多遗憾、也受过太多伤害,以至于患得患失,不敢再轻易奢求。
盛沉渊甚至恨自己没法掌控人心,不能将他想要的所有亲情绑来,一点不少地全部送给他。
“不会的。”盛沉渊心疼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无力又贫瘠地安慰他,“你们的长相和口味都那么相似,基因里就带着亲近,接触得多了,一定会喜欢彼此的。”
真的吗?
血缘,真的会远大过日常相处的羁绊吗?
就像安家可以毫不留情地一脚将他这个养了十七年的儿子踢开,而毫无芥蒂地接受那个亲生的孩子一样,他的表姨妈,也会因为血缘关系,亲密无间地接受他吗……?
作者有话说:
盛总:这种看得见吃不着的苦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第56章 家的味道
苏秀英家在郊区, 距离他们住的酒店,足有半小时车程。
小区里堆满了杂物和三轮车,汽车很难开进去, 盛沉渊于是只能将车停在外面,提了满满两手的东西,带安屿进了小区。
是个上世纪九十年代左右的老建筑了, 六层砖房,没有防盗门,楼道里,地面的水泥已然斑驳, 家家户户的大门, 隔音都十分差劲。
苏家还在顶楼。
冬冷夏热。
铁门已然生锈,却认真贴着鲜红的春联,字迹稚嫩,但态度认真, 想来是星星写的。
门内,饭香顺着流动的空气钻进安屿的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 抬手叩门。
“来了!”女孩雀跃的脚步响起,门吱呀呀地打开,露出一张大大的笑脸。
“哥哥好。”陈星礼貌又活泼, “欢迎你们来家里做客,请进。”
安屿踌躇。
“快进来吧。”陈秀英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炒菜铲, 见他这副表情,立刻道, “没事,都是水泥地, 不用换鞋。”
安屿这才迈入。
房子很小,所有空间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五十平。
两间卧室都只是能放一张床和一个小衣柜的面积,客餐厅不分,没有餐桌餐椅,只有茶几和一个双人位的沙发,厨房干脆就在阳台上。
这么小的屋子,多了他与盛沉渊两个人后,屋内瞬间就有点站不开的感觉。
盛沉渊看了一圈,将牛奶放在地上,零食和草莓则放在了茶几上。
“哎呀,你们怎么又带东西?”苏秀英刚一直盯着灶台,见他动作,这才看见他手里还拎着东西,挥手道,“家常菜值不了几个钱,真的不用这么客气的。”
“给孩子的。”安屿轻声道,“既然是两个人一起来蹭饭,就该两个人都送星星一点礼物。只是些零食,也不算贵重。”
苏秀英无奈,“星星,快谢谢哥哥。”
“谢谢哥哥!”虽然是单亲家庭,但苏秀英将陈星养得很好,闻言,立刻大大方方地感谢。
苏秀英在厨房做饭,陈星则小大人一样招待他们入座,又端上两杯茶水,这才开心道,“另一位哥哥,也谢谢你,那个相机拍出来的效果超级棒!”
“不客气。”盛沉渊道。
安屿笑道:“他叫盛沉渊,我叫安屿,叫我们名字就好,不用一个哥哥和另一个哥哥。”
星星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盛沉渊莞尔。
“来来来,开饭吧。”很快,苏秀英就端了两盘菜出来。
安屿立刻起身,“我来帮您。”
盛沉渊也跟着起来。
苏秀英本想拒绝,见两人这么客气,于是不再推脱,以免搞得氛围更紧张,只笑盈盈道:“好好好,多个帮手也好,那就一起端,会快一点。”
很快,小小的茶几上就摆上了八菜一汤。
油爆虾,赛螃蟹,荷塘小炒,烧小黄鱼,雪菜炒肉丝,肉酿面筋,蕨菜炒腊肉,还有一只茶香鸡。
汤是春时最受欢迎的腌笃鲜。
当然,还有一道刚刚出锅的桂花糯米藕。
陈星也搬好了两只小板凳。
安屿和盛沉渊想也不想便要去坐板凳。
“你们坐沙发。”苏秀英忙阻止,“家里小,本来就很委屈你们了。”
“不委屈。”安屿轻声道,“这么多菜,已经很麻烦您了。”
二人心中各有亏欠,神色一时都有些低落。
为了不让这种情绪蔓延,盛沉渊忙开口,“阿屿和星星坐沙发,我和苏姨坐板凳,就这么定了,趁饭菜还热,快开动吧!”
“对,就这么坐。”苏秀英示意陈星去坐沙发,“我去盛饭。”
盛沉渊也向安屿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去妹妹旁边。
安屿只得坐下。
很快,四小碗米饭端来,不是常见的白米,而是散发着特殊香味的黑色米饭。
见二人神色微怔,显然是不认识,苏秀英笑着介绍,“这是我自己采南烛叶泡的乌米饭,很香的,尝尝吧。”
乌米?的确是从没见过的。
安屿捞起一小团塞进嘴里,清甜可口。
“很香吧?”苏秀英热情道,“再尝尝这个腌笃鲜,咸肉是我年前自己腌的。”
她刚拿起汤勺,还未动作,盛沉渊已从她手里抢过,温声道:“忙了一天,您吃饭吧,我来盛汤。”
“哎,好。”苏秀英于是向每人碗里都夹了一只虾,笑道,“你们也吃。”
盛沉渊盛好汤,轻车熟路剥完自己碗里的虾,放进安屿的盘子里。
“感情真好。”苏秀英看在眼里,不免感慨,“现如今,表兄弟很少见这么亲密的了。”
安屿端着碗的手一抖。
在亲人面前,想起自己和盛沉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还真是有些尴尬。
盛沉渊勾唇,话里有话,“现在都是独生子女,孩子一个人难免孤单,只要有血缘关系,无论堂兄弟还是表兄弟,也都一样亲。”
“倒也是。”苏秀英道,“星星和她几个堂兄弟姐妹,都玩得不错。”
盛沉渊眸色暗了暗,试探道,“表亲经常相处的话,也一样的。”
苏秀英却摇了摇头,“星星没有表亲。我家这一支,从太奶奶算起身体就不好,家里基本都只有一个孩子,到我母亲那一辈,就已经凋敝得没什么亲人了。”
安屿情不自禁道:“苏姨……”
“嗨,瞧我,真煞风景,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见他神色沉重,苏秀英反应过来,忙道,“来,吃菜吃菜。”
“不是您的原因。”安屿摇头,轻声道,“我只是想到我的父母,您的饭菜,一定和我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啊。”苏秀英瞪大了眼睛,“你才多大?怎么就……”
不该说这些的,安屿知道。
可不知为何,即使只是第一次见,面对这个慈祥又温柔的女人,他就是一点都没办法忍住。
见他这样,苏秀英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叹道:“多吃点,孩子。以后想爸妈了,就来家里吃饭,我随时给你做。”
盛沉渊沉默地将剃完骨的小黄鱼放进他碗里。
“好。”安屿重新打起精神,夹起鱼肉,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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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九点多还没结束。
四个人谈天说地,想到哪里聊到哪里,就连星星从小到大的照片和奖状,都通通拿出来看了一遍。
这是安屿吃得最多的一顿饭。
也是他吃得最开心的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