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聿以权压人,我儿子不敢反抗,长期被精神控制,导致他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和焦虑症……”
“……这样的人,怎么配当老师!”
陆文聿伸手关掉了手机,那张素来温和沉静的脸上,再无半分情绪,仅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视频中,一张张偷拍的照片,一组组配文展示,每一句都是精心设计的谎言,每一句都足以毁掉一个人的打拼十多年的声誉。
迟永国表情夸张,语气怨毒,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可怜又无助的父亲,一筐筐莫须有的罪名像烂菜叶子臭鸡蛋般砸在陆文聿头上。
评论区的骂声、质疑声、讨伐声,铺天盖地,淹没了一切理智。
那个温柔稳重、光芒万丈的陆文聿,如今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唾骂。
学校办公室电话直接打了进来,陆文聿垂眸扫了一眼,半分钟后,按下接听键,严肃急促的语气立刻传出:“陆文聿老师,校委会、教务处已经联合开展调查,请你现在立刻返回学校,接受调查。”
陆文聿特意断掉蓝牙,用手机接听,可迟野还是能听到。
强烈的窒息感席卷而来,迟野猛地弯下腰,捂住胸口开始剧烈咳嗽,咳到眼泪狂飙,生理性反胃让他蜷缩着往下滑。
听到那些诋毁,陆文聿没慌也没怕,眼下瞧见迟野这副惨烈的模样,他慌得不行。
迟野抖得不成样子,嘴唇惨白,牙齿死死咬着下唇,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
“迟野!迟野看看我!”陆文聿连忙解了安全带,用力去掰迟野的脸,“别憋着气,呼吸!张嘴张嘴!”
“迟野张嘴!”陆文聿焦急地喊。
迟野没有反应,失神的双目淹没在泪水里。
没摊上我就好了……
我要是没存在过,就好了。
第76章 高压
“穿着长袖长裤,也不嫌热。”
“啪!”
一记耳光狠狠甩在脸上, 迟野半点力气没保留,右脸眨眼间高高红肿起来。
陆文聿刚急匆匆绕到副驾驶室,拉开车门, 迎面就是迟野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的场景。他整个人他结结实实僵在雪地里, 一时竟忘了反应。
“啪!”
迟野动作快得残影都留不下, 陆文聿视线还没跟上,第二个巴掌就已经重重落在同一半边脸上。
“迟野!”
陆文聿一声嘶吼, 嗓子几乎扯裂。
他除了慌, 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在那一刹那,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抓不住迟野了。
迟野过激的自伤行为、以及难看到如同病入膏肓的脸色, 都让陆文聿害怕得不行。
陆文聿伸手去按他右手的动作快到极致, 但迟野在同一秒抬起了左手,抽在了自己另外一半白白净净的脸上。
“迟野住手!”
怒火疯长席卷全身, 陆文聿再也压不住火,不由分说地、使尽全身力气把迟野从副驾薅出来,可就在下车的半秒间隙, 迟野从陆文聿手中猛然抽回胳膊, 又在自己脸上甩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四记耳光,在陆文聿眼皮子底下, 记记用尽全力,不遗余力, 把陆文聿最后那点心气儿全扇光了。
三分钟前还白净的脸蛋,眼下布满紫红指印,下毛细血管崩裂, 触目惊心。
如果是别人这么伤迟野, 陆文聿能拼命, 能疯,不顾一切报复回去
可偏偏是迟野自己伤害自己。
陆文聿死死攥着迟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迟野不再动手,颓然地垂着脑袋,塌下双肩,整个人蔫作一团,看上去反倒比刚才平稳了几分,起码像个正常人了。
“你他妈疯了是不是!”这几个字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裹着绝望到骨子里的无力感,“迟野你把我逼死得了!哪有你这样的!”
迟野默了一瞬,意外地抬起头,毫无生气道:“现在正常了。你去处理你的事情,我自己回家。”
“给我闭嘴!”陆文聿在心里快把自己埋怨死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四个嘴巴子,他太阳穴突突冒着疼,却万万不敢松手去按,生怕一个没注意迟野再给自己第五下,“我送你——”
“不。”迟野用最少的字,说出最狠的话,“你走,不要管我,否则我还会扇。”
“你脸都成什么样了!有……”
“你走。不要管我。”迟野说哭就哭,控制不住。泪水划过那触目惊心的脸,眨眼间就能在下巴处聚成一股,重重砸落到雪地里。迟野抽得很厉害,几乎要背过气去,“求你了,求你了……求求你了。”
陆文聿沉着脸,沉默了半晌,终究是不敢再刺激他。
迟野用自残逼走他,这是陆文聿最绝望的事。他一面知道迟野是为自己好,不想让自己分心,一面又格外痛恨迟野这样极端的行为。
应对过无数棘手场面的陆文聿,向来游刃有余,可面对这样的迟野,陆文聿是如此的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所处位置离律所很近,陆文聿打电话把助理燕扬叫来送迟野回家。
因为迟野抵抗力弱,总爱生病咳嗽,所以陆文聿兜里时常备着口罩,在燕扬赶来前,陆文聿为迟野戴上口罩,怕冬天的冷风把他受重伤的脸吹严重。
燕扬匆忙赶到,迟野一言不发,转身就跟她走了,没给陆文聿叮嘱的机会。
燕扬怔愣片刻,陆文聿让她不要在意自己,赶紧看住迟野。
倘若有把锋利的小刀,迟野都不会让刚才那场自残如此大张旗鼓,把陆文聿吓成那样,不是迟野本意。
痛疼,是他迅速感知自我、回到现实的一种最高效方式。
迟野眼球早已红透,巴掌扇下去时,皮肉拉扯到眼周,他甚至荒谬地庆幸,耳朵嗡嗡鸣了那么久,竟然没一起出血。
他回到家,家庭医生早就等候多时,迟野像个死人般,寡言、冷漠,任他摆布。
迟野不看不听不说,老实地让他们上药,上完药后,他失魂落魄地走进卧室,寻了一处墙角坐在地板上,双臂抱着膝盖,脑袋埋进胸前,迟野完完全全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是他在陆文聿面前,第一次暴露这么黑暗的自己。
光是想想,迟野就宁愿一头撞死,也没脸再见陆文聿。
医生和燕扬一路跟着他,在卧室门口看见迟野这副模样,错愕又震惊,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应对是好。
正值周末,本应冷冷清清的法学院行政楼,此时此刻,走廊却站满了神色凝重的领导、行政老师、纪检人员,空气压抑得近乎凝固。
风衣卷着户外的寒气,衬衫领口被风吹开,电梯门徐徐展开,陆文聿稍一抬头,便于诸位同僚面面相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惋惜、怀疑、审视,种种情绪在眨眼间铸成无数根尖针,刺得陆文聿脸发烫。
陆文聿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不过很快展开,不管方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面对眼前这帮老狐狸精们,陆文聿必须隐藏起情绪,尽可能从容不迫。
随后,他换下心如刀割的表情,无奈苦笑一声,缓缓开口:“各位,电梯门就要关了。”
众人顿了顿,让出一条路,这时,和他相熟的岚姐站了出来,神情惋惜,给他带了路:“陆老师,这边请吧,领导都在里面。”
陆文聿略微颔首,走进封闭的会谈室。
长条会议桌一侧坐满了人,书记、校长、院长、以及调查组专员,学校曾经有过这种舆情爆炸、需要调查的情况,但那时,他们面前摊满了材料,厚厚几摞,彼此能聊个三天三夜。
但眼下,他们只有视频截帧,甚至连份pdf文档都没有。
陆文聿拉开椅子坐下,脊背直挺,双手自然交叉摆放在桌上。
“陆文聿,针对近期网络流传的视频,以及学生父亲实名举报内容,现在对你进行正式问询,你要如实陈述,不得隐瞒、伪造、回避。”
陆文聿声音平稳冷静:“我配合所有调查,如实回答。”
“好……”
“不过有一点,我需要提前说明。”
对面一顿:“说。”
“配合完学校的调查,我个人会报警处理。”
学校有学校需要走的流程,有了陆文聿这句话,他们心里多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陆文聿真的是视频里所说的那样,京大面临的社会舆论压力就太大了。
第一轮问询,学校各位领导问出的问题,直戳最敏感的师德红线——
“你近期提交教授职称评审材料,是否存在学术不端问题?”
“视频中你强行拉扯、肢体接触,是否存在胁迫、控制行为?”
“学生父亲举报你以金钱、照顾为诱,长期威逼学生致使他精神状况恶化,此情况是否属实?”
“你和他,是否存在超越师生的不正当关系?”
每一个问题,陆文聿回答得坦坦荡荡,唯独到了最后一个,他瞬间将所有感情掐死,压成一套冰冷合理、无懈可击的说辞:“不存在。”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
“资助人和被资助人。学生家庭情况特殊,父亲品行不端,母亲长年缺位,我出于关怀和道德,承担他的学习、生活、以及医疗费用。”
陆文聿语气沉稳,逻辑严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一直在狂跳,胃疼的老毛病无端发作,压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从不怕自己被调查,哪怕骂声漫天,他都坦荡自如,他怕的是波及迟野,怕他被拉进来问话、被曝光、被网暴,让他把那些结痂的伤疤再次残忍划开,血淋淋的展露在大众眼前。
调查手机是应该的,问询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三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陆文聿被学校放走,却没有时间回家,他还要面对网上的评价,面对警方的询问。
三重压力同时砸在他身上,连喘息都变得奢侈无比。
陆文聿是在第二天傍晚回的家,相比于前二十多个小时经受的高压和嘈杂,家里简直是风平浪静。
陆文聿先是靠在防盗门上缓了好几分钟,然后才摘下帽子和口罩,他动作很轻,在卧室的床上找到了一团迟野。
迟野双目紧闭,眉心皱巴巴的,看样子是睡得不那么愉快。
脸上的掌痕也淡了下去,但依然微微肿着。
陆文聿喉结滚了两遭,心头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陆文聿站在余晖中,长久地凝望着迟野,眼神里流露出的疲惫和贪恋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
他抬起手,攥了攥,搓了搓,直到指尖不再冰凉,他才轻轻地、慢慢地抚平迟野眉间的褶皱,在他发梢捻了一捻,带着还未暖和过来的寒气再次离家。
他不嫌折腾,来回驱车两个小时,只想看一眼迟野,确认他安然无恙,换自己安心。
迟野失眠了两天,一秒都没睡着过。
他深深地弯起腰身,将陆文聿触碰到的位置抵在膝盖,绒被之下,脊背瘦到嶙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