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迟野呢?
他忍了一年又一年,挨了一年又一年的打。
如今迟永国死了,曾经受过伤竟成为他最有力、最合理的犯罪动机,可不可笑。
一下想到这些,迟野的抑郁症和焦虑症同时发作,心率猛地飙升到一百三,床头的心电监护仪瞬间爆发尖锐的警报。
警察们吓了一跳,同时瞪大眼睛,着急忙慌地跑出去找医生。
没等他们跑到门口,房门蓦地被一道高大的身形撞开,陆文聿神情严峻,毫不客气地推开那帮警察:“让开!”
护士和医生听到警报,从诊室跑来,鱼贯而入,VIP病房瞬间被塞满了人,全部绕在迟野周围,每个人都紧张兮兮的。
陆文聿把闲杂人等全部赶了出去,他站在病房外的走廊,表情难看得要命,压迫感极强,他抓着一个警龄不长的男警察,指桑骂槐:“规矩呢?!警校没教你们怎么讯问?!”
被训的警察肺都要气炸了,手指一指他:“你!”
他师父一把拦下他,沉着脸:“讯问过程合法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陆文聿赚的钱,一半靠嘴,他辩论起来没人能说过他,“对危重病人违规讯问,导致病情恶化属于严重程序违规,作为家属我可以去警局投诉,作为辩护律师我能向法院监察举报,把今天所有笔录当作非法证据排除。”
陆文聿周遭气压极低,面对四位警察,他也丝毫不打怵:“你们最好别让程序出现瑕疵,要不然,检察院不想撤诉都没办法。”
说完,他半分眼神都没留,径直走进兵荒马乱的病房。
迟野倒没大事,情绪激动导致血压升高,护士重新换好药,给他打了针镇定剂,见迟野睡了过去,这才松了口气离开。
这天剩下的时间,陆文聿哪儿都没去,就安安静静地陪在迟野身边。
从出事到现在,陆文聿推掉律所的全部工作,一心一意地处理迟野的案子。取保候审黄金37天,涉及到人命官司的操作起来更难,耗时更长,可陆文聿仅用十天,在迟野出了ICU后,能让他立刻住进相对舒适的病房,一点罪都没遭。
这三天,陆文聿又加班加点,把近五年全国各地法院相关判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整理出近五万字的类案检索报告交给了检察院,又向检察机关提出当面沟通。
比这更累更费心力的案子,陆文聿办过很多,这种工作强度对陆文聿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每次一想到当事人是迟野,想到那天躺在血泊里的迟野,陆文聿就一阵心绞痛。
他总想在最短的时间内完美解决,可一道道程序在面前摆着,最快又能快到哪儿去。
陆文聿给自己的压力太大,加上此前受到的大规模网暴,这一个月内发生太多大事,陆文聿已然应接不暇,身上再不见从容淡定,反而充斥着满满的疲惫和焦虑。
当天傍晚,天边燃起一大片火烧云,颜色斑斓,红的粉的紫的层层交叠,迟野迷迷糊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震撼漂亮的景色。
再一回头,爱人就在眼前,言笑晏晏地看着自己。
那一刻,这些时日积攒的负面情绪一股脑儿的,全涌了出来。
陆文聿很懂迟野,没有立刻去安慰他,他默了默,拿起毛巾去卫生间打湿拧干。
回来后,迟野哭势渐小。
陆文聿一手托住他后脑勺,一手把热腾腾的毛巾盖在他脸上,仔细擦拭。
力道刚刚好,迟野被陆文聿简简单单一个擦脸的举动安抚到,抽嗒嗒地喘气,不再掉眼泪。
迟野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又一口气:害不害臊啊……天天哭哭哭,哭个没完了还。
陆文聿擦完,拿开毛巾,一手撑在迟野枕头边,弯下腰在他嘴上亲了一下:“明天上午佩瑾会过来。”
迟野听见了,没回应。
陆文聿又在他嘴上亲了亲,叹息呢喃:“听话。”
迟野声都没发出来,外面就响起了敲门声,陆文聿直起身子,一面垂眸替迟野掖了掖被子,一面淡淡说了个“进”。
来的人是稀客——陆砚忠和林淑,陆文聿爸妈。
显然陆文聿也没想到这二位会来,视线下移,瞥到陆总和林领导一人拎着个大果篮,顿时挑了挑眉。
“我们是来看望迟野的。”陆砚忠哼哼了两声,“你别挑眉,搞得多不可思议似的。”
陆文聿侧了侧身,让出迟野:“不可思议不至于,但意外是真的。”
俩人没再搭理陆文聿,林淑搬了把椅子,坐到迟野身边,眼里竟有泪光:“你这孩子,怎么受这么重的伤啊。”
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掩着心疼,迟野目瞪口呆,懵懵地看着她。
陆砚忠不像她那般感性,可也放低了姿态,面上柔和,居高临下的上位者气势被他收敛得一干二净。
迟野茫然无措,陆文聿稍一动脑子,就想明白了二老的情感转变,眉宇松了松。
俩人一阵嘘寒问暖,陆文聿坐在一沙发里,双腿自然交叠,膝盖上放着笔记本,整理未来可能会用上的庭审提纲。
“你俩出去,我和迟野单独聊聊。”
陆文聿一时没反应过来,抬起头,明知故问:“嗯?谁俩?”
林淑走过来去挽陆文聿的手:“咱俩。走吧走吧,你爸爸和迟野说点事儿,你带我去把晚饭买回来。”
陆文聿坐得稳稳当当,老妈没能把他拽起来。他皱了皱眉::“什么事儿需要背着我说?”
说罢,他看向迟野,迟野一脸疑惑,自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陆文聿虽在工作,但也给他们留了根神经,对话内容他都听见了,没什么奇怪的,正因如此,陆砚忠的提议久更诡异了。
陆砚忠见他不肯,脸一板:“亲爸要把儿子交付到另一个人手里,说点掏心窝子的话,你说需要不需要背着你?难道还让我当着你面儿煽情?”
听到这话,迟野脸一红,不自然地移开眼,陆文聿登时笑了笑,合上电脑,慢悠悠起身往门口去:“嗐行吧,你俩聊,我走了。”
他们前脚刚走,陆砚忠直接开门见山,把迟野都听懵了:“你和迟永国上了新闻,讨论度很高,公众偏向你这边,导致公检法的舆论压力很大,有文聿和我在,向你保证检察院一定会撤诉,你不用担任何刑事责任。”
“和你说这些,一是为了让你放心。二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借住你的新闻造势,让公众把压力转移到京大上面,再让京大出面,把文聿的声誉彻底挽救回来。文聿对你有恩,我知道这样做是在利用你,但……”
“借。”他话还没说完,迟野坚定无比地抢答,“就把我的名字泄露出去,只要能帮到他,随便利用,我都可以。”
“你可以,再夸张一点。”迟野说,“拍我,把照片和名气一起放出去,告诉大家我有多惨,更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陆文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帮了我,救了我,我感激他,又愧对他。”
陆砚忠没料到迟野会如此真诚,全心全意地为陆文聿着想。如果陆砚忠知道,从前的迟野是个连在社交媒体账号上出境都万般不情愿的人,如今为了陆文聿,能把自己的狼狈不堪坦露在镜头面前,陆砚忠会比现在震惊一万倍。
陆砚忠原本不喜欢迟野,只是觉得儿子找了个精神病当宝贝,让他气不打一处来,自然而然地牵连迟野。不过,自从知道迟野为了不耽误陆文聿决绝退学,以及他背负的隐情和遭遇,一瞬间所有埋怨都变成了心疼和怜惜。
“你俩啊,以后好好的,好好的。”陆砚忠语重心长,偏过头,使劲儿按了下眼睛。
迟野没回答他。
二人缄默半分钟,迟野犹豫着,开了口:“能问您个问题吗?”
陆砚忠慈爱道:“你问。”
“我是不是耽误他的事业了?”迟野纠结着开口,倘若手指能动弹,他可能已经开始搓衣角了,“他为了我,付出太多。”
陆砚忠没什么好瞒,爱人之间总要有一方多付出,况且自己儿子大年长那么多岁,这些都是应该的。他说:“现在是耽误了,但他自己能掌握好。可能,等他和检察院沟通好,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迟野苦笑一声:“他好贵的,我付不起吧。”
陆砚忠嘴角一抽,噎了噎:“……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你就好好养着吧,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天天都快难过死了。”
陆砚忠该说的都说的差不多,往沙发上一靠,说;“别操心那么多,你把身体养好,以后……”
一直沉默的迟野,忽然开口:“身体治好了,精神还有问题。”
陆砚忠怔愣。
“我啊,太能拖累人。”
第81章 分手
“别守了。”
陆砚忠曾经绞尽脑汁, 给陆文聿制造很多麻烦,试图将二人分开,结果不尽人意。
兜兜转转, 他恍然意识到:原来, 突破口在小的这里。
从迟野的视角去看这段恋情, 仿佛他总在小心翼翼,努力地去讨好陆文聿, 想让他高兴, 让这段关系持续得再久一点。
可是,他明明才是掌控这段恋情的人。
陆文聿早在二人确定关系的那个早晨, 就把主动权交到了迟野手上。
当手术强烈的痛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钝痛, 像是无数根细针埋在皮肉里,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控制节奏。
肋骨断过的地方是最磨人的, 逼得他只能浅而轻地喘息,小腿也被固定得僵硬,沉甸甸地坠着, 麻木里混着隐隐的胀痛。
相比之下, 双手的贯穿伤和错位就好受多了,起码不会让迟野疼出一脑门冷汗。
晚上, 迟野经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陆文聿发现一次后, 就不再躺床上陪夜了,而是坐在迟野身边,困得不行才会俯身趴在床边。
这样一来, 迟野稍微一动弹, 陆文聿就能迅速醒过来。
他会用洗好的热毛巾轻柔地擦去迟野的薄汗, 再喂点温水,紧接着一手撑着脑袋,一手哄拍在迟野小腹上,有时,还会低低哼着安睡曲:“不疼了……不疼了……我在呢。”
每每看到陆文聿哄着哄着就会睡着,迟野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拧出许多许多的酸水,几乎要把人淹没。
迟野劝不动陆文聿,但又实在不想打扰他睡觉。
陆文聿白天已经很累了,晚上再休息不好,人真的被会熬伤。
这一晚,迟野再一次被疼醒。
身上插过管子的痕迹还在,他喉咙干到发涩,身体酸软无力,连抬眼看看天花板都觉得费力。
他没有动,甚至忍着难受,放轻喘息声,安安静静地瞥向坐卧在床沿的陆文聿。
病房只开了一盏极暗的夜灯,窗外月光却清得很,冷白一片,漫过窗帘罅隙,斜斜洒在那人身上。
陆文聿背着月光,趴在昏暗里。
深色衬衫发皱,杂乱地堆积在腰间,素来一丝不苟的头发很长时间不打理,碎发有些挡视线,露出一截清冷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
明明是非常冷峻好看的一张脸,此刻却被熬得憔悴不堪。
眼窝泛青,如果陆文聿睁眼,还能看见他眼中布满的红血丝。
不知道陆文聿做了什么梦,睡得并不安稳,下颌线绷得很紧,唇色苍白,平日里沉稳锐利的气场,都弱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焦虑和担忧。
如果一年前,月老告诉他以后会这么磋磨陆文聿,迟野二话不说就会把红线扯断,不耽误陆文聿。
迟野望着他。
望着本该找个门当户对、事业有成的人当伴侣的陆文聿,无声的泪水从鬓角滑落,浸湿枕头。
密密麻麻的愧疚扎进肺里,连呼吸都带着酸涩。
他这一身的残破,加上随时会暴躁、压抑、失控的双相,反反复复,像一场永远不会晒干的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