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盯着他的脸。
忽然再度捂着胸口,推开他,往一侧俯身,另一手直接撑着地面干呕起来。
奚融脸色终于一变。
立刻伸手扶住人,语气带着明显紧张问:“到底哪里不舒服?”
没有回答。
干呕声戛然而止。
下方突得传来一声轻笑。
萧容抬起头,露出一对猫儿般漂亮狡黠的眸,眸里带着明显得逞的笑,看着紧张未消的奚融,道:“殿下不是不关心我么?问我作甚?”
奚融慢慢撤开手,胸口起伏片刻,眼底渐浮出一些阴沉。
“愚弄孤,看着孤为世子担心,世子觉得很有趣么?”
“世子难道不知道,孤最恨被人欺骗愚弄么?”
萧容一愣。
他只是骨子里的霸道作祟,非想逼出奚融的真实想法,想看一看奚融关心紧张他的模样而已。
哪里想到会玩过火。
外面雷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只剩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打雷,萧容胆子也大了起来。
眼看奚融脸色越来越沉,仿佛要滴出水一般,忙试探伸出手,轻轻扯了下他袖口,道:“我只是想和殿下开个玩笑而已,殿下别生气了,好不好?”
奚融肩背挺直坐着,脸色并无丝毫好转。
而是一扯唇,寒瘆瘆盯着人,问:“世子是以什么立场和心理和孤开玩笑?”
“看到孤被世子无情抛弃后,仍旧忍不住关心世子,紧张世子,世子是不是很得意?”
还真生气了。
真是不禁逗。
萧容心里确实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但面上自然不敢表露出来,更不敢说出来,依旧握着奚融袖口一角,带着几分讨好笑道:“我真的错了,我给殿下道歉还不行么?”
“我以后再也不戏弄殿下了。”
奚融又是半晌没吭声。
盯着人,好一会儿,问:“真的没有不舒服?”
萧容点头,唇角再度不受控制扬了起来,道:“没有,我好得很。要不然刚刚怎么有力气把殿下扑倒呢。”
萧容倒真不是逞强。
在连吐两口之后,他的确感觉自己神清气爽,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
自然,趁着奚融不注意,他颇是做贼心虚,悄悄把手往腹部放了放。
一片平坦平静,并无任何异样动静。
也不知,怎么就牵动他这么大的反应。
对于这种事,他真的是丝毫没有经验。
幸好是在面对奚融时,出现这种诡异反应,若是在其他场合,怎么得了。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个大麻烦才行。
这种麻烦,时间越长,越不好解决。
如此想着,抬头,猝不及防对上奚融幽冷审视的视线。
萧容不着痕迹把手拿开,展袖坐回原位。
看着奚融冷若冰霜的脸,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就问:“殿下,你喜欢孩子么?”
大约这话题太过突然,奚融顿了一下,才反问:“什么意思?”
“咳,我的意思是,殿下你是储君,你就没想过赶紧娶一个太子妃,给你生一个孩子么?对殿下来说,子嗣应该是挺重要的事情吧?”
萧容尽量让自己面不改色,以闲谈的语气道。
但他话刚说完,奚融面色便肉眼可见阴沉了几分。
接着冷笑:“世子倒是很关心孤。”
萧容也知自己唐突,讪讪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奚融眉梢都带上了寒意。
“那让世子失望了,孤对子嗣没有兴趣。”
“为何?”
萧容紧问。
这实在很出乎萧容意料。
以前在山里时,他其实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那时抱着贪欢的想法,他没有深究过。
但此刻,亲耳听到奚融一个太子对子嗣这种重要东西竟是此等看法,萧容怎能不意外。
“没有为何。”
奚融眉眼淡漠:“倒是世子如此热衷探听孤此等私密事,让孤很是好奇,世子到底想干什么?”
“哦,我就是随口一问而已。”
萧容怦怦直跳的心慢慢落回胸腔里。
如此,更好了。
奚融并不喜欢孩子,甚至连子嗣这种东西都不在乎。
他就更加可以毫无负担地除去藏在腹中的大麻烦了。
杀伐决断这种事,仿佛天生长在他骨子里,在需要做决断的关键时刻,他从不会拖泥带水,也不会征求任何人的意见。
这一次算是个小小的例外。
毕竟孩子这种东西,严格来说,算是两个人的事情。
他一个人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造得出来。
连正常的子嗣都接受不了,像他肚子里这种荒唐离谱的,奚融更不可能接受。
以他们眼下的关系,他也决没有勇气说出口。
打死也不可能说。
“其实我也不喜欢。”
“小孩子尤其是淘气的小孩子,最招人烦了。”
萧容轻飘飘揭过话题,心情越发好了起来,甚至连多日来一直堵在心口的那股子莫名情绪也消散掉了,道:“我帮殿下上药吧!来了这么久,还没干正事呢。”
奚融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萧容眼下精神充沛,很有眼色坐近了些,帮奚融把身上那件接连被他祸害了两次的外袍脱下,接着又起身,隔着门让姜诚送了一盆热水和一块干净毛巾进来。
他在北地军营里跟着老军医照顾过不少伤兵,其实很有照顾伤患的经验,奚融上半身布满荆棘刮出的血痕,不适合沐浴,胸前的伤口甚至沾染了他吐出的酸水,怎么说,很是惨烈,他须得先帮奚融擦拭一下身体,再往伤口上抹药。
萧容用热水将毛巾浸透,片刻后,捞出拧干,先帮奚融简单擦拭了后背,才绕到前面,帮他仔细擦拭前胸。
伤口沾水,免不了要刺痛,他很有耐心,一边吹,一边帮奚融擦。
对于一般人,他自然不可能有这种耐心。
但奚融不同。
对于夜里来给奚融上药这件事,他其实一点都不抵触。
他知道,奚融就算再恨他,也并没有完全放下他,在他不舒服时,依旧会忍不住关心他。就算是在对方的领地里,他也完全不必担心会受到伤害。
不像在燕北时,他夜里睡觉,总要放一把刀在枕头底下,时刻提防着景曦那个狗东西会趁夜来报复他,或者是那个人发现他身份,要把他抓起来折磨他,给景曦出气。总之,那段时间他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上完药,萧容又问:“殿下,你还有干净衣袍么?”
大约对他整体表现还算满意,奚融总算屈尊开口:“箱笼里。”
萧容扫视一圈,果然在床边看到一只黄花梨木制成表面绘有精致吉祥纹图案的大箱笼。
走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放着几套常服和一些日常用品。
萧容翻了一件干净的里袍出来,让奚融换上。
奚融不动,萧容只能帮他把原来的衣袍从腰间彻底脱下来,再帮他穿上新的。
“殿下有伤在身,早点休息吧。”
萧容把药瓶和药棒收起来,道。
奚融起身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却未立刻就寝,而是看着仍跪坐在蒲团上的萧容,道:“过来。”
萧容很识趣拿着蒲团一起过去,在床脚边坐下,微笑道:“殿下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殿下的。殿下需要喝水和吃东西,只管叫我。”
“世子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奚融意味不明道。
萧容依旧含着无可挑剔的笑,道:“这都是我该做的,殿下不必客气。”
奚融自己脱靴上了床,却未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外侧,看着萧容道:“世子还愣着作甚?”
萧容不是很明白。
“什么?”
奚融露出一丝笑。
“难道世子打算让孤带着伤,睡凉衾么?”
萧容反应过来,今日下雨,夜里的确比平日冷。
只是以前在山里时,奚融火力大得惊人,他才没想过这个事,立刻道:“那我给殿下找个汤婆子去。”
奚融懒懒道:“何须那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