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放心,我以性命起誓,一定不会将那夜所见说出去的。”
他知道,今日出了这道门,两人以后只怕再也不会有这样独处的时刻。
萧容忍着鼻尖不受控涌起的一股酸意,戴上幕离,起身,迅速往外走了。
一直等房门彻底关上,外面脚步声也消失,屋里,奚融方缓缓睁开眼,对着紧闭的房门出神片刻,伸手将地上的白玉瓷瓶拿了起来,紧紧握于掌中。
瓷瓶触感温滑,犹带着来自另一人的体温,甚至沾染了一些药草气息。
奚融掌心包裹着瓷瓶,同时也包裹着那一缕残存的温度。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寺院建于山上,自然比别处更为幽静,空旷的院落里只闻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和前面大雄宝殿里隐约传来的木鱼敲击声。
萧容依旧循着原路折返,从后窗进入禅房,关上窗坐下喝了一盏茶,曦光方透过窗棂上的藤纸透了进来。
莫冬敲门说御医又来了。
萧容自然不会让御医给自己诊脉,见了御医一面,当面告诉对方自己无事,又赏了些银钱,便把人打发走了。
不多时,莫冬又进来。
“世子让属下找的东西,属下找见了。”
莫冬将一个沾满湿泥的物什呈上。
隐约能看出是一个颜色十分素淡的香包,布料上没有任何花纹,里面鼓囊囊的,封口用麻绳穿着,收束得很紧,但表面已经脏污不堪。
萧容也不在意,直接拿在手里仔细打量起来,又置于鼻端嗅了嗅。
莫冬不解问:“世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这事不要和任何人说。”
萧容搁下香包,又问:“佛林里引路图标被篡改的事,查出什么了么?”
莫冬摇头:“王爷说晋王既无大碍,不必再深究此事。尚书令倒是提议把林子里的野狐都铲除了,但王爷说,这里是佛门净地,不宜造杀孽,且惠崇大师说,那些野狐只在佛林里出没,很少出来乱跑伤人,平日还能捕食老鼠,保护佛林里的石碑和寺里种的粮食。”
萧容略感意外。
此事实在不符合萧王行事风格。
但转念一想,萧王与惠崇大师是多年好友,此事不论暗中做手脚的是谁,慧济寺都难逃看守疏忽之责,寺里的僧众难免要跟着遭殃,萧王会一反常态网开一面,也能理解。
昨夜出来时,他虽从魏王口中套出了一点线索,但这远不足以给魏王定罪。
用完斋饭,众人准备回程事宜。
萧容刚走到萧王府马车前,就见奚融带着姜诚和宋阳等人从寺中出来了。奚融仍是一贯的玄衣墨冠,但大约是因为陪同皇帝上香的原因,他冠服样式比平时更为庄严。
配上那张英俊犀利的脸,也令他气场更加冷峻,显得更不近人情。
过往官员都是行过礼便匆匆走开。
毕竟此次夏狩,魏王和晋王都因为表现优异得到了皇帝厚赏,只有太子奚融因为落入陷阱而发挥失常,没有得到任何奖赏,还遭到皇帝斥责,以太子阴暗偏执而又睚眦必报的性情,他们若敢露出什么看笑话或不恭敬的神态,难免会招致报复。
宋阳隔着好远距离便搁下羽扇,笑着朝萧容隔空作礼。
萧容点头回应了对方。
等奚融来到近前,方微垂首,抬手作礼:“太子殿下。”
“世子不必多礼。”
奚融仍旧以平静无澜的语气道。
这时,魏王亦在崔燮和几个官员的陪同下出来。
“殿下。”
魏王走过来,笑着朝奚融作礼,眉宇间是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也不怪魏王如此,此次夏狩,魏王不仅赢得了彩头,还因一个贤王之名,在皇帝进香时,奉命抄录了祈福经文三卷,代皇帝供奉佛前,而按照惯例,这种事一般应由太子来做。
崔燮视线在萧容身上停顿了一下,亦跟着魏王,俯身作礼。
“殿下和世子在说什么?”
魏王目中精光闪动,含着探究。
“听说昨夜王晖欲从殿下那里借酒,给晋王伤口消毒,没有借到,世子却借到了,世子与殿下之间的情谊似乎有些非同一般啊。”
萧容把玩着一柄折扇,施施然一笑:“魏王所说之事是从何处道听途说,我是不知道,不过魏王殿下昨日所言,寄空大师留下的三句谒语,第三句到底是什么,我倒是极感兴趣。”
“听闻崔大公子也是博学多才之人,魏王既知道,想来崔公子也知道了?说起情谊,魏王和崔大公子日日形影不离,简直就像传说中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才更让人羡煞。”
魏王笑道:“本王只是一时口误而已,世子何必揪着此事不放。”
“大公子,这里晒,不如去本王马车里喝盏茶吧。”
魏王与崔燮道。
崔燮点头。
宋阳盯着他们背影道:“看来昨日佛林的事,铁定与魏王脱不了干系。”
奚融始终冷眼旁观,未置一词,径直往停在不远处的太子府马车走去,视线没有在萧容身上多停留一下。
萧容收起动作,第一次觉得,奚融看他,像在看一个陌路人,仿佛他和晋王、魏王,和其他官员并无任何区别。
奚融对他,连恨意和不平也没有了。
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
这正是他所追求的完美结果,顺利到出乎意料,他应该高兴才是。
“世子。”
有路过官员主动打招呼。
萧容笑着点头,背手捏着折扇,没心没肺抬起头欣赏了会儿在京都难得一见的山间夏景,便转身上了马车。
结群而过的官员脸上几乎都洋溢着欢悦。
无他,折磨人的夏狩终于结束,总算能回去好好歇上几天,而不必战战兢兢陪驾,谁能忍得住不高兴。
萧容昨夜睡得不错,上车后并无困意,隔窗赏了一路景,回府之后,去起居室换了身常服,就直接去了思过堂。
思过堂就位于萧氏宗祠之旁,是族中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
萧容幼时调皮捣蛋,还喜欢和萧王对着干,是这里常客,管事都和他很熟。
见萧容过来,管事立刻迎出来恭敬行礼。
“父王让我来跪几日思过,我自己跪着就行,不用管我。”
萧容很随意道。
管事自然不敢多问。
只打开门,放世子进去。
萧容直接在堂中蒲团上展袍跪下,便轻车熟路从袖袋里摸出一本书,看了起来。
傍晚时,萧恩亲自过来给他送吃食。
旁敲侧击问:“世子又怎么惹着王爷了?”
萧容将书收起,盘膝坐下,看着他将吃食一样样摆出来,道:“这次是我咎由自取,阿翁你不必再费心给我求情了。”
“什么事呢?怎么就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萧恩一副怜惜之态。
萧容不大想提,直接伸手捏起盘子里的一只炙虾丢进口中,扫视一圈,问:“怎么没有酒?”
萧恩道:“饮酒伤身,世子还是少喝一些吧,再说,哪有受罚还喝酒的,要是被王爷看见就不好了。”
“我想喝,你去弄点过来。”
“放心,父王不会过来的,我偷偷喝一点,没事。”
萧容不容反驳道。
“行。”
萧恩带着几分无奈,笑着摇头。
“老奴给世子弄点消暑解腻的果酒来,不过话说在前头,只能喝一点,不能贪饮。”
只要有酒有书,时间就好打发多了。
但大约也是因为喝了酒,加上某个不可说的原因,一入夜,萧容就开始犯困。刚开始只是眼皮打架,尚能维持跪姿,渐渐地,脑袋开始不受控制往下栽,栽了几下,膝盖就疼得受不了。
在山里时,他经常一个人坐在木屋的席上喝酒,喝醉了倒在席上就睡,今日实在困得受不住了,萧容也没为难自己,直接倒在蒲团上睡了。
反正没人敢进来打扰他。
就算管事看见了,也绝不敢告他的黑状。
再睁眼已经是第二日。
萧容揉了揉仍有些沉重的脑袋,刚撑着地跪坐起来,莫冬就进来了。
莫冬手里端着盥洗之物。
萧容简单擦了下脸,感觉精神了许多,脑子也清醒过来,展袖跪好,见莫冬同样跪在旁边不动,问:“还有事么?”
莫冬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帖子,递到世子手里,道:“是王氏二公子送来的,想明日邀世子去逛芙蓉园。”
“只有王晖?”
“对。”
莫冬问:“要不要属下直接回绝了?”
“不用。”
“告诉他,明日一早,我会准时过去的。”
萧容合上帖子,丢回给莫冬。
他是萧氏的世子,即便受罚期间,也可以正大光明出去应酬参加宴饮。
莫冬迟疑:“世子这样,能去逛园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