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认出,那正是他在慧济寺禅房里留下的那瓶伤药。
做完这些,奚融又从里衣上撕下一片干净布条,将掌中纤瘦脚踝整个缠了起来。
暗中围观的众人俱露出不可思议之色,显然难以想象,素以残暴闻名的太子,也会低下身段,给人做这种事。
崔燮一张脸几乎要沉得滴出水来。
莫冬带着侍卫赶来时,恰好看到这一幕,也一下呆住。
“我没事。”
“扶我起来吧。”
萧容没再让奚融帮忙,自己穿好靴袜,率先打破沉默。
莫冬应是,立刻小心将他扶起。
奚融也跟着站了起来。
萧容抬袖,垂目客气施一礼,道:“今日多谢殿下出手相救。”
莫冬才知世子从那么高的坡上摔下来平安无虞,原来是因为太子及时相救的缘故,心中极为意外,毕竟太子和五姓七望不合,众所周知,与萧王府更是毫无交集,当即也跟着郑重施一礼,向对方表达谢意。
“无妨,举手之劳而已,世子无事就好。”
好一会儿,奚融道。
萧容没再说其他的,直接与莫冬道:“扶我回去吧。”
此地距离马球场尚有一段距离。
莫冬扶着萧容在前面走,两名侍卫牵着马跟在后面。
莫冬余光瞥见侍卫之后,奚融始终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走着,明明有马,却并不骑,而只是牵行,且并无任何东宫护卫随行,心中本能生出几分古怪和警惕,但转念一想,前面便是芙蓉池,太子出现在园中,多半是来此游玩踏青,跟他们走一条路再正常不过。
回到马球场,王晖等人立刻迎了上来,关切问:“世子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
萧容一笑,道:“本来准备去山坡上散散步,不慎摔了一跤,后面我就不上场了。”
王晖这才发现他是被近卫扶着,忙问:“世子摔得可严重?既如此,我们也不打了。”
众人纷纷附和。
萧容道:“只是扭了下脚,无妨,若因我之故扫了大家的兴,我心中反而过意不去,请诸位一定将最后一场打完。”
“我虽不能上场,却能观战。”
王晖顿时充满动力,道:“好,那听世子的。”
等众人散去,萧容方转头往后看了眼。
马球场建在整片空旷的草地上,微风拂过,草浪起伏,此刻除了值守侍卫,已经没有其他人影。
萧容收回视线,直接往帷帐走去。
莫冬取了水囊给他,整个人如霜打的茄子一般垂头丧气。
萧容不解问:“怎么?让你给我递个水就这么委屈么?”
“属下不敢。”
莫冬老实道:“今日恐怕是属下最后一天侍奉世子了。”
萧容皱眉:“什么意思?”
莫冬声音闷闷的:“属下身为近卫,却疏忽职守,让世子坠马,实在罪无可赦。师父不会轻易饶了属下的。”
萧容接过水囊,启开封口饮了口水,睨他一眼,发出一声不明意味的笑,悠然道:“那可真是老天有眼,正好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要是真被调走了,我一定让你师父给我重新选个机灵懂事的。你们暗卫里头,像你这么蠢笨的应该不多吧?”
莫冬一愣。
虽然知道自己素来不讨世子喜欢,却不知,世子竟已厌恶自己至此。
忍着胸口涌起的酸胀,道:“世子说得对,属下的确是最蠢笨的一个。”
萧容啧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莫冬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萧容随意道:“你不如求求我,也许我会网开一面,让你师父放过你。”
莫冬一愣,接着迅速摇头。
“属下不敢。属下知道,自己罪无可赦,不敢奢求世子原谅。”
萧容一扯唇:“在你眼里,我是不是脾气坏得很,可怕得很?你是不是特别遗憾,自己没能去萧玉霖那样好脾气的主子身边侍奉,而被指派到我身边?”
莫冬脸色大变,猛地抬头,摇头如拨浪鼓。
“属下没有!”
“行了,你出去吧,珍惜好你最后一班岗。”
萧容收起笑,无情道。
莫冬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可面对世子无情冰冷的命令,也不敢反驳,只能怀着一腔委屈起身,转身往外走。
当年在听说师父要将自己指派到世子身边侍奉时,其他暗卫都羡慕不已,唯独他不愿,因他听说世子脾气差,目中无人,性情狂傲,最嫌手下人蠢笨不机灵,他天生一根筋,脑子转的慢,可以说没有一点符合世子要求,他那时年纪小,惶恐之下,就偷偷向师父请求给自己换个主子。
师父问他想要跟着什么样的主子。
他就无心说了一句,玉霖公子那样好脾气的就行。
师父听完,直接打了他一耳光,说他连主子都认不清。
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会被世子知道。
难怪这些年世子处处看他不顺眼。
可他那时只是无心之失,绝没有不忠于世子的意思。
然而世子显然不会再信他了。
于一个近卫而言,还能什么比失去主子信任更严重的事。
莫冬满心绝望往外走去。
“站住。”
萧容忽又喊住他。
莫冬立刻转身,目光含着期望看向独坐帐中的少年。
萧容只是冷淡道了句:“把药油给我留下。”
莫冬一愣,眼中希冀顿时消失,应是,从怀中取出一瓶药油,转身放到了萧容所坐的席上。
萧容撑额打量着他。
“怎么,你很委屈么?”
莫冬红着眼,用力吸了吸鼻子,道:“属下没有。”
“那就好。”
“谅你也不敢。”
萧容拿起药油,又换回那副无情表情:“出去吧。”
等莫冬退下,帐中恢复安静,萧容方重新脱掉靴袜,卷开裤管,露出布满大片青紫的双膝和小腿。
他这两日彻日在思过堂罚跪,双腿本就惨不忍睹,今日滚落间不可避免又磕到一些地方,可谓雪上加霜。
萧容自小怕疼,眼下也只能咬牙倒了一些药油在掌心,忍着剧痛将药油涂抹在腿上和膝上,缓缓按揉淤青比较严重的地方。
他尚且如此,给他当人肉靠垫的奚融恐怕伤得更厉害。
他诚然不该发脾气,对奚融恶言相向的。
可他却没有忍住,毫无道理地对着奚融乱发了一通脾气。
萧容有些后悔。
但也不是那么后悔。
反正奚融就算对他有情谊,也不可能像以前一样待他了,他表面装得再若无其事,心里对奚融这阵子对他的冷言冷语还是有些在意的。
纵然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自作自受,他也受够了。
别说莫冬一个小小暗卫,整个京都谁不知道他脾气不好,张狂霸道。
奚融只是以前没有见识过他的脾气而已。
这才是真实的他。
上完药,休息了片刻,萧容便让莫冬在马球场外铺了张竹席,坐在竹席上观看场内比拼。
王晖原本还安排了晚宴,但萧容扭了脚,自然不方便再参加宴席,他只能遗憾作罢,目送萧容登车离开。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萧容休息了一路,已经能自如行走。
萧容刚下车,就遇到了骑马而来的莫青。
与莫青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名将领,三人翻身下马,一道与萧容见礼。
萧容认出另外二人也是银龙骑中武将,问:“发生了何事?”
莫青道:“下月便是会武之期,王爷召集了军中将领,到玉龙台议事。”
萧容默了默,问:“是因为燕王和燕北的缘故么?”
“没错。”
另外一名大将先开口。
“燕王向来不掺和京都的事,此次突然一反常态要参加会武,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末将等个人荣辱倒是无所谓,但却不能堕了王爷与银龙骑的威名,那燕王本就与王爷不合,此次若让燕北得胜,以燕王睚眦必报的性情,还不知会如何羞辱王爷。”
另一名将领也神色凝重道:“还不止此,按照往年惯例,在会武中获胜的军队,能得到兵部最新锻造的兵器和一大笔军饷做奖励,军饷还在其次,崔道桓觊觎那批兵器已久,燕氏如今与崔氏结盟,燕王得到了那批兵器,一定会与崔氏有暗中交易,此事于银龙骑大大不妙。”
莫青让二人先行一步,笑着与萧容道:“世子放心,燕北铁骑虽然实力强劲,堪称劲敌,但银龙骑也不是好惹的,断不会让燕王为所欲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