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倾,马车终于停下,萧容展袖起身,头也不回弯身出了车厢。
车门开而复合,光影摇晃着,将奚融犀利脸孔切割成明暗两面,又迅速被隔绝在外。
奚融枯坐车中,盯着紧闭的车门。
一直等外面彻底安静下来,方寻隙迅速出了车厢。
沿天街往北,经门下省后方,再往东行数百米,便是通往东宫的夹道。
宋阳已经在东宫门前焦急等候,见奚融一身玄色,在晨光中现身,立刻第一时间迎了上去急问:“殿下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
“昨夜孤去了玉龙台,一时不好脱身,故而耽搁到现在。”
奚融道。
宋阳脸色大变。
“玉、玉龙台?”
是他想的那个玉龙台么!
宋阳一身肝胆都要吓破,心一横,直接跪了下去,道:“今日就是殿下杀了臣,有些话,臣也不得不说了……”
“先生不必多言了。”
奚融一手背于身后,抬起头,看向夹道两侧高筑的宫墙。
“孤的确还不配爱慕他。”
“孤的情不自禁,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和困扰。”
“孤是应该放下了。”
宋阳哑然。
未来得及宣之于口的一腔激情输出硬是被堵了回去。
这自然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
完美而理想的结果。
但当这话真从主君口中说出,他竟感到一阵心酸。
——
今日萧容主要任务依旧是往兵部交接文书。
会武在即,兵部瞬间成为最繁忙的部门,平时与门下省间的战报、文书交接也最为繁琐。
原本以萧容出身和成绩,根本不必做这种跑腿的苦差事。
但萧容入门下省第一日,就主动包揽了过去。
钟放自然对小师弟的表现十分满意。
一则,眼下天气酷热,虽然门下省距离兵部衙署不算远,但来往行走也颇为辛苦,大部分官员都只想待在衙署里躲清闲,小师弟出身优渥,却愿意挑这桩没人愿意干的苦差事,丝毫没有寻常大族弟子的骄横和娇贵,可以说以实际行动展现了他们齐州齐氏弟子的绝佳风骨。
二则,如今萧王掌兵部,小师弟进出兵部,和进出自家大门差不了多少,相比其他人,能大大提高办事效率,减少不必要繁琐流程,至少不会如一般录事般遇到刻意慢待或刁难。
萧容到兵部正堂时,兵部尚书杜子芳正握着一封军报,捻须沉吟。
听到脚步声,杜子芳抬起头,迅速将军报放到案上,用一本文书严实压住,确保不会露出,方笑着招呼:“世子过来了。”
萧容道:“所有行经兵部的重要战报,除机密战报,都会抄录一份至三省,尚书大人倒也不必防我如防贼一般。”
杜子芳干笑两声。
“世子说笑了,也不是什么重要战报,只是一些边将的例行汇报而已。”
萧容也一笑。
“怎么,如今那燕王竟然转了性儿,以边将自称了么。”
杜子芳听了这话,顿时叫苦不迭。
实在不是他故意避着世子,而是此前那燕王经常在战报里夹带私货,对萧王爷不敬,兵部上下因为这事苦不堪言,每回但有燕北的战报过来,都如临大敌,定要检查再三,确定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才敢上呈。
最重要的是,多年前,因为一封战报曾不慎被跟着齐老太傅来兵部参观的世子看到,惹出了一桩天大祸事,他这个兵部尚书的职位都险些丢了。
幸而王爷大度,赏罚分明,没有削他的职,仍旧对他委以重任,杜子芳岂敢在同样的事情上再疏忽第二次。
杜子芳当即打了个哈哈。
“会武在即,燕王在军报后面附了此次燕北军参与会武的将领名单和申请文书,请兵部审核。那个,世子可要看看?”
萧容道:“门下省只负责公文交接,此乃兵部内务,我万不敢越界。”
一直等萧容办完事离开,杜子芳方长松一口气,接着唤来一名下属吩咐:“立刻将军报和名单呈送给王爷。”
“这燕王,这次是来势汹汹啊。”
杜子芳喃喃道。
——
萧容下值回到玉龙台起居室,刚简单吃了几口晚膳,萧恩亲自过来了。
“王爷让世子去英华堂一趟。”
萧恩先看了眼没怎么动的晚膳,才说了此行目的。
萧容随手翻着一卷书册,并不抬头,只道:“怎么?是不是三房有人告状来了。”
“你去告诉父王一声,晚些我自己去思过堂罚跪便是,不必他费心断这样无聊的官司了。”
萧恩满脸无奈。
“世子又在拿老奴开涮了。”
“世子想要老奴这条老命,直说便是,这样要命的话,世子就是敢说,老奴也不敢传呐。”
萧容:“我识趣一些,大家都高兴,不是么。”
萧恩又叹第二口气。
“三房那边么,的确来过人,不过王爷叫世子过去,倒不仅是因为三房。”
萧容抬起头。
萧恩目光闪动,隐含担忧。
“今日莫青奉王爷之名,带来了松州府一名官员,名字叫做吴知隐,乃松州府现任知州,世子可识得此人?”
萧容没有说话。
片刻后,垂眸,慢慢合上书册,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有些耳熟。”
“走吧。”
第91章 京都(三十五)
吴知隐战战兢兢跪伏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辛苦经营了这么多年,连萧王府的大门都没叩开,有朝一日,竟能得到那位萧王的亲自召见。
直至被带入英华堂,吴知隐仍如置身云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萧氏玉龙台,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进入的地方,吴知隐自然也不例外。
多年前被赶出玉龙台时,他也只是站在长阶之下,遥遥仰望台上高楼,而未真正踏入。
今日,他却真的登上了玉龙台!
只是,自进入英华堂一刻,他心中弥漫的激动与欢喜便被更深重的恐慌所代替。
不久前严鹤梅得崔氏抬举,入京都向圣上进献鱼脍,在松州官场引发不少轰动,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下一任松州知州的人选,必是严鹤梅无疑。
吴知隐羡慕嫉妒之余,也终于认清形势、接受现实,做好了卷铺盖滚蛋的准备。
可数日之后,又有一桩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严鹤梅因为在夏狩上得罪萧王,被萧王当场下令打断了双腿,性命危在旦夕。
严鹤梅一个五品别驾,官职虽算不上多高,但也绝非寻常芝麻绿豆小官,入京都一趟,在有崔氏做靠山的情况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如何不教人震惊意外。
那位萧王如何权倾朝野,也由此可见一斑。
吴知隐听到消息后,立刻派了人来京都打探情况,可还没等到人回来,一队银龙骑便突临吴府,称萧王召见,命他立刻进京。
他被勒令骑马,快马加鞭赶来。
一路上,吴知隐都在揣测,萧王缘何会破天荒屈尊召见他。
是因为严鹤梅之事,要将他一并问罪?还是要重用于他?后一条,实话说,连吴知隐自己都不相信。
这种忐忑与不解,亦在进入英华堂一刻,达到巅峰。
“下官拜见王爷!”
吴知隐重重磕了个头,语调控制不住有些发颤。
堂中烛火并不明亮,他不敢抬头,只隐约能窥见一道深紫身影,负袖立在摇荡烛影之间,一身无形威势,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吴知隐,半年前松州府金灯阁会,你可在场?”
吴知隐心跳如鼓之际,听那位领他进来的银龙骑大将莫青问道。
“是……下官在场。”
吴知隐越发忐忑回。
“听闻那次金灯阁会上,有人曾假冒燕王十三太保,骗取金灯阁珍宝,可有此事?”
吴知隐一愣。
万没料到,萧王召他来此,竟是为了问这么一桩事。
他忙回:“是,是有此事。”
“那日下官过去,原本是想挑选一样珍宝,献于萧王爷做生辰礼——”
吴知隐先小心翼翼说了说缘由,才敢继续道:“但到了才知,燕王十三太保也相中了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