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信纸折起,放入信封中,用镇纸压住,便出了起居室。
一场雨后,月明星稀。
萧容直接坐在藏书阁外的长阶上,拿着小半坛酒,喝了起来。
莫冬也不敢劝,只能默默站在一边陪着。
“我记得,我刚回府不久,你就被指派来我身边了吧。”
萧容灌了口酒,忽道。
莫冬点头。
“是。”
萧容一笑。
“我脾气出了名的差,这些年,跟在我身边,你一定觉得很憋屈吧。”
莫冬摇头。
“属下不敢。”
“能跟在世子身边,是属下的荣幸。”
萧容显然不信这话。
任清风拂过脸颊,慢悠悠又灌了口酒,道:“你这个人,木头疙瘩,一条筋,有时候的确很讨人厌,不过么,你上药还算有耐心,总是在我睡着了,大半夜不辞辛苦偷偷往我手上抹药,否则第二日,我的手也不会那么快消肿。”
莫冬一愣。
“其实……”
萧容看他一眼。
“其实什么?”
莫冬到底还是摇头。
“没、没什么。”
萧容道:“你放心,我这个人虽然脾气差,但基本的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以后,我会让莫青再给选一个好主子的。”
莫冬立刻露出惶恐色。
“请世子相信,属下从未有过贰心。”
“我又没说你有贰心。”
萧容恢复惯常差脾气,发号施令:“别杵着了,去冰窖里给我拿一坛杏花酿来。”
莫冬于是也褪去惶恐,领命退下。
萧容坐在席上,不紧不慢喝完剩下的酒,将空酒坛放下,方起身,回起居室内取了信,纳入袖中,接着又合上门出来,往玉龙台下走了。
萧容直接来到了主院外。
萧恩亲自提灯出来,笑着问:“世子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王爷已经歇下了。”
“不用惊扰父王了。”
萧容从袖中将信取出,交到萧恩手里。
“明日,劳烦阿翁帮我将信转交给父王吧。”
掌间这封信颇厚,萧恩不免诧异问:“这是?”
萧容微微一笑:“我写的请罪书。”
“希望父王看了,能消消气吧。”
萧恩不禁也一笑。
“行,明日王爷一起来,我就递上去。”
萧容点头,站了片刻,又道:“父王臂上伤口颇深,忙起政务来难免疏忽顾不上处理,阿翁记得让医官准时过来换药,免得落下旧疾。”
说完,萧容便转身离开了。
萧恩颇意外望着世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看了看手中的信,转身回去了。
离开主院,萧容并未回玉龙台,而是来到了后院马厩。
“给我牵一匹马出来。”
萧容言简意赅吩咐值夜管事。
管事虽不解,大半夜的,世子为何突然要马,但也不敢怠慢,立刻掌起灯,从厩中挑了匹晚上刚喂饱的好马出来。
萧容牵着马,来到萧王府后门,从后门走了出去。
“容容。”
刚走出几步,后方忽然传来一道轻唤。
萧容脚步一僵,停下,片刻后,转过身,便见萧王一身紫袍,站在灯下,正抬目望来。
“你就打算这样不告而别么?”
萧王再问。
萧恩提灯跟在后面,也正焦急望来,问:“大半夜的,世子要去何处?”
萧容攥着缰绳,努力笑了笑,道:“我知道,父王需要给各方一个交代,我也知道,父王原本打算动族法的。”
“父王不必再袒护我了,请直接将我逐出萧氏族谱吧。”
萧王没有说话。
萧恩却脸色大变。
萧容接着道:“我其实一直都知道,我自小心胸狭隘,争强好胜,嫉妒心强,根本不配做萧氏的世子。我的存在,亦给父王带来很多耻辱和困扰,父王让我来做这个世子,实是没有其他选择。”
“萧氏优秀子弟有很多,品学兼优者更不在少数,父王可以将他们收为义子,也可以过继为亲子。父王正值英年,也可以再娶妻生子,享受真正的天伦之乐。以前是我不懂事,屡屡任性妄为,破坏父王的好事。”
“请父王放心,就算离开萧氏,我也不会忘记自己的使命,只是,我现在有了自己想追随的人,不能再留在萧氏,辅佐父王了。”
说完,萧容跪下,朝萧王伏地叩首。
“你想追随的人?”
萧王眸间不禁溢满沉怒,看着地上宽袍少年。
“萧容,你是三岁稚子么?竟会相信皇室中人的情谊与承诺?”
“你知不知道,你今日走出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萧容抬起头,平静道:“我知道。”
“我也会为我的所作所为负责。”
“请父王,勿再以我这个不孝子为念。”
萧容连叩三首,起身,牵马转身,沿着黢黑长道,往巷口行去。
第95章 京都(三十九)
这个时辰,外宫城的门也早已关闭,但萧容仍可凭门下省的令牌出入,只要按例登记一下便可。
一弯月牙挂着半空,散发着轻浅朦胧银光,个别衙署内还亮着灯。
萧容牵着马,走在肃穆阒然的长街上。
作出如此大的决定,他内心并无多少慌乱,甚至可称平静。
他知道,这大约是他能在京都度过的最后一个平静夜晚了。
理智来说,他应该就近先找一家客栈投宿,养精蓄锐,明日再去外面赁一间可以常住的宅子。
但眼下,他只想去一个地方。
所以不惜费了许多麻烦手续,来到了这天街之上。
月光同样笼罩着东宫。
奚融素来睡得晚,深夜仍坐在议事堂读书或处理政务是常态,今夜亦如此。
听到姜诚禀报,奚融自案后缓慢抬起头,下一瞬,猛地站起,几乎将长案带翻,大步往宫门外走去。
在外侍候的宫人不免错愕茫然,因在东宫这么久,他们还从未见过太子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今夜只是很温柔的夜风。
但奚融大步而行,一身严整的玄色冠服却被疾走间带起的风掠得扬起。
跟在后面的姜诚几乎都要施展内力才能追上殿下步伐。
就这样一路奔至东宫大门外,奚融脚步方骤然止住。
他几乎不敢呼吸,站在阶上,怔怔看着牵马站在阶下空地上的少年身影。
“容容。”
好一会儿,奚融方自胸腔里发出一道声音。
萧容正低头踢着石子玩儿,听到这声呼唤,方抬起头,看着奚融,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笑。
奚融产生一种自梦中惊醒的感觉。
他大步走过去,打量着萧容,带着几分惊疑问:“容容,你怎么来了?”
萧容照旧拿脚搓着一颗石子。
背起手道:“天色太晚了,我无处可去,殿下愿意收留我一夜么?”
虽然此事有些荒唐。
萧王府的世子,怎么可能大半夜无处可去。
但奚融已经被巨大的惊喜冲昏头脑,他笑道:“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