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被燕王用重骑从杏花楼拘走之事已在官员间流传开来,实话说,作为一根墙头草,大理寺卿很不想趟这趟浑水。
因萧容身份特殊,虽已被逐出萧氏,但到底顶着一个萧姓,萧王即使不管不问,未必不会趁机拿此事做文章。
这二王如何斗都无妨,可他若卷入其中,很可能要沦为炮灰。
无奈尚书令崔道桓直接以尚书省名义逼他过来。
大理寺卿才硬着头皮过来了。
此刻见燕王迟迟不肯召见,明显存了怠慢,大理寺卿便想逃走。
崔九是奉崔道桓之命而来,岂肯让人跑了,道:“劳烦大人再等等吧。”
“若那小贼真绑了景校尉,可是大案,大人刚办砸了北蛮余孽之案,正该将功补过才是。”
这无疑戳中了大理寺卿的心事。
他便问:“敢问崔总管,这萧容绑架景校尉之事,当真证据确凿么?”
崔九一笑。
“若不确凿,你觉得燕王爷敢动用重骑拿人么?”
那倒也是。
大理寺卿吃了定心丸,心绪稍稍安定了一些。
这时,远处街道上忽又有马蹄声传来。
已经临近宵禁,再加上京中举行会武,巡守比以往严格许多,方才二人一路乘轿而来,街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行人,便是真有人骑马出行,一定会尽量低调,不惊动巡街士兵,可这突然响起的马蹄声却密如惊雷雨点一般,丝毫没有刻意遮掩的迹象,反而迅速往行辕这边席卷而来。
这下不仅大理寺卿,连崔九都目露困惑。
马蹄声携风带雨,转瞬而至。
二人不禁回头望去,只见一队身着银白武服的骑兵已卷着烟尘出现在行辕外。
为首之人,紫服金冠,俊雅面容上透着深重威严,腰间缠着一条金鞭,竟是萧王。
二人俱是一惊。
萧王已下马,径直来到行辕门口。
门外守兵也吃了一惊,忙下跪行礼。
“开门。”
萧王吩咐。
公孙羽和章冉等一干大将已经听到动静赶来。
出了行辕门,看到夤夜而来的萧王,亦暗吃一惊。
“萧王爷。”
公孙羽俯身行礼。
萧王面色沉寒,抬手便是一鞭。
温热的血流顺着布满狰狞痕迹的面颊流下,公孙羽脸上银面直接裂为两半。
“萧王爷!”
章冉一惊,上前一步,欲说话,脸上亦挨了一鞭。
燕北众将一时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开口。
“让燕雎来见本王!”
萧王已收起鞭,越过众人,径往行辕内而去。
风声徐徐。
大理寺卿吓得两腿发软,险些跌倒,脸色发白看向一旁崔九:“咱们、咱们还进去么?”
第116章 良宴(十一)
“那个崔总管,本官突然想起,大理寺还有一桩紧急公务等着下官回去处理,下官就不奉陪了,崔总管想进去,您就自己进去吧!”
不等崔九回答,大理寺卿便一拱手,急急钻回轿子,溜之大吉,仿佛身后有虎狼在追一般。
崔九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过身,坐回了轿中,吩咐回府。
燕王行辕内此刻灯火通明。
公孙羽伤势重一些,已经由副将扶着下去处理伤口,章冉仍顶着一道鞭伤,和其他大将一道立在议事堂外的空地上,莫春则带着一队银龙骑立在另一边。
双方将领和士兵泾渭分明立着。
“这位萧王,看起来来者不善啊。”
另一燕北大将孟晖悄悄同章冉道。
章冉也不禁担忧看向议事堂内。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这位萧王。
王爷年轻时是何等睥睨万物的狂傲性情,唯独在这位萧王手里吃过许多亏,当时的萧王还只是处境艰难落魄的萧家四公子,今时今日,对方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萧王,因为年轻时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恩怨纠葛,王爷这些年恨极了萧王,每每提及这二字都是咬牙切齿,只面对王爷挑衅,这位萧王一向是视若无睹的态度,今夜一反常态直接闯入王爷行辕里来,想来多半和被王爷拘来的萧王世子有关了。
议事堂内,萧王面无表情坐着,容色仍旧冷沉似水,燕王则翘着只脚,意态慵懒坐在对面胡床上,手里举着盏热茶,悠然品着。
堂中燃着整整两排灯烛,将堂内照得亮若白昼。
“萧王爷,真是稀客呀。”
燕王把玩着茶盖,幽幽开口:“前日本王亲自去兵部找你,你日理万机,没空搭理本王,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莫非中书省已经换人掌权了?”
萧王没理会燕王讽刺之语,抬起头,沉面问:“容容在哪里?”
燕王一扯唇,抬眼,挑起眉梢。
“你放心,容容在本王这里好得紧,吃得好睡得好,和本王也近乎,比在你那里强多了。”
“再说了,你都已经将他逐出萧氏了,他和你已然没有半分干系,他在哪里,又关你萧王爷何事。”
萧王冷冷道:“燕雎,我没工夫与你绕弯子。”
“我只警告一件事,你不能把他带回燕北。”
燕王收起脚,眼角眉梢立时溢出丝冷笑。
“萧景明,你既然已经猜出来我此行目的,便该知我势在必得。”
“容容身上流着燕氏的血,你凭什么不准我将他带走,本王受你蒙蔽那么多年,你当本王还会听信你的鬼话么。”
萧王凤目之中渐浮起一丝怒意:“你将他带回燕北,你考虑过他的处境么,你打算如何解释他的身世?”
燕王一哂,语调还是慢悠悠的:“这是本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本王会告诉所有人,容容本就是本王血脉,只是被你萧景明当做钳制本王的人质从燕王府里偷走,挟至京都。”
“本王会让他风风光光当燕氏的世子,从今以后,和你们萧氏再无半分干系。本王要让天下人都瞧瞧,你们萧氏是何等卑劣。”
萧王面若寒霜,眸间怒意更盛。
“你以为你这样一意孤行,真的是为他好么?”
燕王冷哼:“至少比跟着你好,至少本王不会让他受委屈,不会让他受外人欺负,更不会冷血无情到将他逐出家族!”
“实话告诉你也无妨,容容已经答应同本王回燕北,且说这辈子都不想同萧氏和你萧景明有任何关系。”
萧王默然,良久,不容置喙道:“本王决不答应。”
燕王呵一声。
“本王要做的事,你萧景明答不答应有何重要。”
萧王直接站起,淡淡道:“那你便试试看。”
燕王砰得搁下茶盏,亦跟着站起,一步步逼近萧王,目中戾色暴涨。
“萧景明,你觉得本王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么?”
“本王以前听信你的鬼话,让容容留在京都,可你是怎么回报本王的,你竟然教唆容容来刺杀本王!这世上再没有比你萧景明更心狠手辣更狼心狗肺的人了!”
“你狼心狗肺,算计本王也就算了,容容他还那么小,你怎么忍心——我有时候真想看一看,你这颗心真是铁石做的么!”
燕王咬牙切齿,赤红着双目盯着萧王。
烛影无声晃动。
萧王沉默回视,良久,露出一抹冷笑,伸手揪住燕王领口,将燕王往前一扯,接着一把抽出了燕王悬在身侧的刀,递到燕王手里。
“燕雎,你有本事,便真剜开本王这里瞧瞧。”
“你若是不敢,就休想将容容带离京都一步。”
“你真以为我不敢么!”
燕王瞳孔骤缩,劈手将刀夺到手中。
萧王盯着那泛着冷芒的刀尖:“你刺啊。你口口声声说本王背信弃义,你自己又是怎么做的,你答应本王的事,可有做到一件?!若非你屡屡不守承诺,事情怎会发展到今日!”
燕王怒极反笑。
“好啊,萧景明,倒打一耙是不是。容容是本王亲生骨血,本王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你却为了你所谓的大局不许本王见他,彻底抹杀本王的存在,你考虑过本王的感受么!你知不知道,每当本王在燕王府里看到他以前睡过的房间,玩耍过的地方,和那满箱子的小物件,本王心里有多痛苦多难受。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记得本王的存在也就罢了,他还要杀了本王,若不是你在背地里教唆,他岂会如此!”
“本王现在只后悔一件事,当初本王就该让容容留在燕北,而非跟你回到京都!”
“跟你留在燕北?”
萧王自喉间发出一声冷笑。
“跟你留在燕北,做个莽夫么?”
“当时燕北的局势,你控制得住么!”
燕王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从齿缝出迸出愤恨:“跟着本王在燕北,至少你没有对我们父子下毒手的机会!”
四目相对,堂中一阵长久的死寂,唯烛台上的烛火被一道疾风吹得剧烈晃动。
萧王缓缓松手,一把将燕王推开,转过身,恢复惯常淡漠之态,道:“本王今日不是来同你吵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