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秋雨话没说完,就听奚融一声轻咳,打断了他的话。
“老夫子说笑了,老夫子肯踏足东宫,孤高兴还来不及,岂会故意躲避。”
祁秋雨是个急脾气,看奚融如此模样,心想这些皇子皇孙果然惯会装,正要反驳你的侍卫可不是这么说的,忽听另一道声音响起:“天下人人都畏太子恶名,老夫子为了故友,却不惜以身犯险,这份情谊,着实令人敬佩。若欧阳大师在世,也一定会动容的。”
祁秋雨循声一望,才发现大殿一侧的胡床上坐着个一身雪白素袍的少年公子,挺秀如竹,姿颜秀美,眉蕴清华。
祁秋雨听少年言语间直接提及好友,又直呼太子,连个殿下也不带,不禁大为惊疑困惑:“这位是?”
萧容笑吟吟站起。
“老夫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半月前旬月令上,咱们可刚见过面。”
“是你!”
祁秋雨一惊。
难怪方才少年甫一开口,他就觉得那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祁秋雨不禁心潮激荡,急问:“小友可否告知,那副《寒梅图》,你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萧容沉吟道:“世人常言投桃报李,我若如实告知老夫子,老夫子打算如何回报于我呢?”
祁秋雨一愣。
他自然知晓萧容话中所指,犹豫片刻,一脸耿介道:“我只想知道一个消息而已,并不会索要《寒梅图》。”
萧容拍扇一笑。
“那是因为老夫子知道,有关欧阳墨行踪的消息,价值不输那副《寒梅图》。”
祁秋雨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急迫:“你当真知道欧阳墨下落?”
萧容:“一个脾气古怪的怪老头儿而已,旁人也就算了,你祁老夫子如今已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为何会对一介布衣的下落如此执着?”
“我……”
祁秋雨偏过头。
“我们毕竟曾是知交好友,我想再见他一面。”
“是么?”
萧容盯着祁老夫子颤抖的胡须。
“但据我所知,欧阳墨从未提及他曾有过您这么一位好友。”
祁老夫子仿佛被重锤击中,面色血色一下褪尽,良久,苦笑。
“他不提是对的,我的确不配做他的知己。”
“哦?”
萧容露出好整以暇之色。
“这是为何?”
祁老夫子说不出话,整个人如同霜打一般,一瞬之间塌了半截脊梁。
“老夫……告辞了……”
好一会儿,祁老夫子颓丧着面道了句,便拄着拐杖,转身往殿下走去。
萧容看着那道白发苍苍的佝偻背影,忽道:“欧阳墨的确不曾提及他有一个唤作祁秋雨的知交,但欧阳墨作古之时,曾说他的《寒梅图》上,还缺一首题词,此为他平生之大憾。”
祁老夫子身影倏地僵住。
等再转过身,已是泪流满面,嗓音剧颤。
“他、他已然……”
祁老夫子满目惊痛,剧烈颤抖起来,说不出后面的话。
萧容点头。
“五年前,欧阳墨便已在齐州作古,作古时,无疾无痛,有笔墨画纸相伴,案上便摆着那一副《寒梅图》。”
祁老夫子手中拐杖怦然落下,人也慢慢滑坐在地,苍老目中泪落如雨,在儒袍上留下点点湿痕。
“衡之,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啊。”
“我是个背信弃诺之人……”
“当年我们明明约好一起上书谏言,临到关头,我却害怕得罪权贵,连累亲族,起了退缩之心,让你一人直面风雨,我怎配在《寒梅图》上题词。”
“衡之,我不配啊……”
祁老夫子嚎啕大哭,声声椎心泣血。
宋阳和姜诚立在殿外,听到殿内传出的哭声,都不掩惊诧。
殿内,祁老夫子扶着拐杖,踉跄站起。
他双目悲凉看着萧容道:“多谢小友告知我真相。”
“故友既有离世,我余生再无他愿,这便告辞了。”
他柱杖欲走,萧容道:“等一下。”
祁老夫子便暂停了动作,道:“我知小友意思,但很抱歉,我年老体衰,风烛残年,无意参与朝廷争斗,给不了小友和太子殿下想要的东西。”
奚融默立一边,始终未作声。
萧容亦未说话,转身拿起案上《寒梅图》,递到祁老夫子面前。
祁老夫子诧异抬起头。
萧容道:“此物既缺题词,你便拿走吧。”
祁老夫子不敢置信:“刚刚我已言明,并不能给你们提供帮助。”
萧容一扯唇。
“你么,的确不配和欧阳墨互称知己,也配不上欧阳墨一片坦荡冰心,但谁让欧阳墨眼瞎,除了你的题词,不肯让其他人往这图上题字。残缺之物,于我而言与废纸无异。”
祁老夫子又是狠狠一颤。
他打量着少年,终于问出心中困惑:“不知小友如何识得他的?”
萧容把玩着折扇,道:“他落魄酒徒一个,不似你祁老夫子桃李遍天下,走到哪里都有人恭维奉承,寄居在我师父的地盘上,自然要恭维着我,才有好日子过,好酒喝。”
“他倒是说我慧根不错,想收我做弟子来着,可惜想当我师父的人实在太多了,他还排不上号。”
少年这话堪称狂傲。
祁老夫子脑中盘桓“落魄酒徒”四字,一颗心如被钢针刺穿,不禁握拳抵住胸口,剧咳几声,接着手掌颤抖着接过那副《寒梅图》,深深弓下腰。
“多谢小友照拂衡之,衡之既肯传授小友技法,定然是极喜爱小友了。”
“小友大恩,老朽无以为报。”
祁老夫子如抱珍宝一般抱着《寒梅图》离开了。
奚融这才莞尔一笑。
“你就这么大方把《寒梅图》送出去了?”
萧容收起扇子。
摇头:“我不过瞧他一大把年纪哭得可怜,才发了回善心罢了,这老东西,脾性还真是又臭又硬,这欧阳墨,委实也是个蠢货。”
奚融道:“他如今是白鹿书院院长,门下弟子无数,我想,他应是怕牵连那些无辜弟子,才不愿卷入朝廷争斗。”
萧容不满转过头:“我骂他,你不跟我一起骂,怎么还替他说好话?”
奚融便点头。
“你说得对,这个老东西,脾气是太臭太硬了。”
萧容噗嗤一笑。
道:“我自然知道,让他改变立场,绝非易事,但从今日起,他要日日面对那副《寒梅图》,我倒要瞧瞧,他那颗道心能坚持多久。”
“公子好计谋。”
奚融唇角轻勾。
“只是今日公子脾气似乎格外大。”
萧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略心虚撇过头:“有么。”
“有一点点,不过孤还是很喜欢。”
奚融轻如耳语,热气熏得萧容耳朵尖有些发痒。
萧容正不自觉扬起嘴角,周闻鹤步履匆匆从外归来,语气凝重在殿外禀:“殿下,兵部传来消息,燕王已经抵达演武场,今日会武如期进行。”
“听闻燕王今日要摆出燕北军赫赫有名的鱼鳞阵,不少地方驻军已有退缩之意。”
“鱼鳞阵?”
殿外,宋阳先变了脸色。
“据说此阵变幻无穷,杀伤力极强,北地蛮族无不闻风丧胆,且专克银龙骑的长蛇阵,燕王这是要速战速决拿下头筹。”
殿内,奚融望着萧容,道:“你大病初愈,就留在东宫休息吧。”
萧容摇头。
“我要去。”
在奚融注视下,萧容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再冲动行事。”
“我要去看看,燕雎如何丢人现眼。”
细雨同样笼罩着玉龙台。
莫青禀完消息,看着沉默立在雨中的萧王,道:“王爷,燕王要用鱼鳞阵,显然是冲着银龙骑而来,银龙骑恐怕也须调集全部精锐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