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那崔道桓正等着挑萧氏的错处呢,要是晋王真在会武中出了事,别说你,就是萧景明也得受牵连,你这孩子,样样都好,就是心眼太实在!”
“再退一万步讲,你爹我再无能,还能坑害你不成?”
今日久未露面的齐汝也出现在了观赛席间。
萧容抵达演武场后,便和门下省官员一道,坐在了齐汝身侧。
这两日有关萧容绑架了景曦被燕王拘到行辕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萧容甫一现身,自然也吸引了不少视线,只是对战在即,官员们更多关注力在场上,最多只奇怪,为何素来受燕王疼爱的十三太保景曦不在场中。
倒是皇帝抵达后,第一时间询问萧容有无伤着,言辞关切,目光无限慈爱,并再次要萧容坐到他身边去。
在萧容印象里,从小到大,这位皇帝都很宠溺照顾他。
他自幼调皮捣蛋,闯祸无数,只要这位皇帝驾临萧王府,无论他犯了什么错,都要在萧王跟前给他说情,并给他带各种精巧物件作礼物。
便是眼下人人都恨不得踩他入泥潭的时刻,这位皇帝依旧要捧着他,给他撑腰,简直慈和宽容得令人发指。
萧容起身,一一答了,但以侍奉恩师为由,拒绝了皇帝赐给的招眼席位,坚持坐在了文官席中。
皇帝只得无奈笑道:“还是你师父好福气。”
接着让张福端了自己案上许多美酒美食与萧容。
兵部礼部官员紧接着宣布了对战顺序。
禁军对西南驻军。
燕北铁骑对银龙骑。
无论禁军还是西南驻军,都不可能是燕北铁骑和银龙骑的对手,这是心照不宣的事,一共四支参赛队伍,兵部直接如此安排,显然也是给另外两支军队一个表现机会。
“难怪禁军一反常态参赛,原来真正的目标是东宫。”
一名官员低声道。
另一人则说:“听着这崔铖早年便在禁军里同太子结过怨,在一次赌约中当众输给太子,崔氏又素来瞧不上太子,当年公然弃了太子选择魏王,崔铖出了名的小心眼,今日是要报当年之仇。”
伴着三声鼓响,比试正式开始。
禁军由副统领崔铖带队,这在绝大多数官员意料之中,真正出人意料的是,西南驻军竟由太子奚融亲自带兵。
萧容端坐席间,听着众人窃窃议论,视线却直勾勾落在奚融腰间。
今日奚融自然是英俊英勇的,只腰间佩戴的,并非山阿,而是萧容赢下的、又转经皇帝赐下的,昨日射戏的彩头。
禁军和西南驻军所列阵型,都是战场上最常见的方阵。
不同的是,禁军是冲刺阵型,西南驻军则是防御阵型,对阵甫一开始,崔铖便带着一队人马,势如破竹,先一步发起进攻,将西南驻军最前面由铁盾组成的防线冲了个稀烂。
崔铖天生神力,臂力过人,兵器又是两把重锤,对战之中,两名西南将领直接被他击落马下,西南驻军阵型登时乱了一片。
众人心神为之一紧。
崔铖遥遥望着奚融冷笑一声,再次如一柄钢刀般插入西南驻军腹心之位。
官员们倒吸一口冷气,以为东宫必败无疑了,然而几个回合之后,原本散乱成一片的西南驻军忽然以整齐划一的速度移形换位,眨眼功夫,将已经冲入腹心的崔铖为首的先锋部队从中断成两段。
崔铖回头,看到了举旗指挥的姜诚,顿时目眦欲裂,直接回马与姜诚战在一处,姜诚并不恋战,且战且退,崔铖迅速又陷入另一包围圈里。与此同时,原本从三面冲杀入阵的禁军也被切割成了数段,反被包围。
崔铖控制不住心浮气躁起来,在阵中朝不同方向突围,均未成功,突看到一道口子从中分开,大喜,立刻率兵冲杀而出,不意竟迎面撞见了等候依旧的奚融。
奚融终于拔出腰侧剑。
崔铖大喝一声,纵马和奚融厮斗到一处。
几个回合之后,直接被奚融一剑挑落马下。
燕王一直眯眼瞧着,见状,轻哼一声。
“挑个人这么费劲,孔雀开屏呢这是。”
公孙羽和章冉闻言,对望一眼,不禁露出古怪色。
因在他们看来,这场比试虽然算不得十分精彩,但太子谋定后动,这一战倒打得挺漂亮,王爷竟然分毫瞧不上。
官员们神色不一,王老夫人脸色尤为难看。
萧容则笑吟吟给齐老太傅添了碗茶。
崔铖狼狈被人扶下,有将领想去扶他,都被他恶声推开。
“我早说过,堂兄不可轻敌。”
崔燮冷冷道。
崔铖剜他一眼,红着眼走开了。
奚融仍是一副宠辱不惊的神色,下场后,去向皇帝谢了恩,接了赏赐,便坐回席间,掏出巾帕,仔细擦拭掉剑上沾的血迹。
禁军与西南驻军的对决算不上激烈,但原本就紧张沉凝的气氛因这道“开胃菜”达到巅峰。
随着乌压压如潮水一般的燕北铁骑在校场上正式列阵,日光下,仿佛万千乌色鳞片一般挟着凛然杀气张开,朝野上下无数人瞩目的第二场比拼正式开始。
第125章 良宴(二十)
众所周知,燕王创鱼鳞阵,不仅克北地大小蛮族,也专克银龙骑一字长蛇阵。
当年相州府一战,银龙骑大败燕北军,夺得了相州府驻军权,原本曾联手将今上推上帝位的二王彻底反目成仇。
燕王视此为平生大耻,不久之后,鱼鳞阵便横空出世。
鳞为至坚之物,鱼鳞阵阵型变幻无穷,层层递进,最著名的一记杀招便称为“斩尾”。
据说燕王酒醉之时,曾当着满帐大将的面放言,“斩尾”,斩的便是银龙之尾。
有北地官员将消息传到萧王耳中,萧王只一笑置之。
道:“此阵若真能保大安北境安宁,本王也算功德一桩。”
萧王本人虽不以为意,但看热闹的官员尤其是依附崔氏的官员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一看令蛮人闻风丧胆的鱼鳞阵是否真的能克银龙骑的长蛇阵。
场中大部分人只听过鱼鳞阵威力,并没有亲眼见识过,此刻看到演武场上那一排排杀气腾腾犹如黑鳞张开等着鲸吞猎物入腹的乌色骑影,纵然隔着很远的距离,亦不禁跟着胆寒了一下,一些胆小的官员已经控制不住两腿发软,若非有坐席,只怕根本站都站不稳。
这还只是一个千名骑士组成的小型兵阵,若是在北境战场上,由数万人甚至十数万人组成这样一个大型杀阵,该是何等可怖震慑力。
尚书令崔道桓因禁军失利而产生的那点不虞登时一扫而空,抚须而笑。
“老夫久闻鱼鳞阵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萧王爷,不知今日银龙骑打算以何阵法应战?”
萧王今日未着朝服,只穿着件燕居银袍,坐在席间。
闻言闲然一笑:“会武之事,本王已悉数交与他们自己安排,尚书令若好奇,待会儿不如仔细观看。”
崔道桓笑意更浓。
“那老夫可真要拭目以待了。”
其他官员大感意外,燕王如此虎视眈眈,萧王竟根本没有亲自安排对战之事,究竟是胜券在握,还是根本不在意结果?
然而这二王相争多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过往面对燕王种种挑衅,萧王表面不闻不问,实则从未真正让步,否则当年银龙骑也不会公然对燕北铁骑宣战,会武如此关乎银龙骑声名和荣誉的事,萧王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萧容神色平静坐在齐老太傅身边。
齐汝看着小弟子道:“你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萧容很冠冕堂皇答:“弟子已经离开萧氏,银龙骑是胜是负,与弟子并无干系,弟子只和师父一样看热闹就行。”
齐汝点头。
“你能如此通透,倒是难得。”
萧景诚则特意撂下了酒杯,满目与有荣焉坐在席间。
此前比试,这位萧三爷都是在与人喝酒闲聊中度过,当了这么多年的萧氏三爷,萧景诚从未如这两日一般扬眉吐气,收到过如此多官员的热情恭维。
“听闻此次会武,萧王爷悉数交与了玉霖公子来主持,连细节都不怎么过问,可见对玉霖公子的信任啊,下官先在这儿恭喜三爷了。”
邻席工部官员低声奉承,虽未明言恭喜什么,双方却心领神会。
萧景诚自然听得通体舒爽心花怒放,儿子代萧王主持会武,无论在萧氏族内还在萧氏族外都是无上荣耀,同僚们见了谁不恭喜他两句,只要今日银龙骑能获胜,儿子玉霖成为萧氏新世子的事便板上钉钉,再无人敢质疑。
萧景诚越想越愉悦,面上矜持道:“比试就要开始了,咱们还是先认真观战罢!莫高声喧哗,扰了秩序。”
那官员忙应是,也搁下了酒盏。
王老夫人遥遥看见晋王带着一队亲卫,已经被调换到了银龙骑靠近尾翼的位置,也露出满意一笑。
“对于母亲的安排,孩儿瞧着刚刚晋王殿下似乎并不是很情愿,大约是觉得临阵换位,脸面上有些过不去。”
王延寿说。
王老夫人毫不留情道:“丢面子总比丢了命好,他若真伤了胳膊腿什么的,落个残疾,这辈子都与那个位置无望了。”
对于这一点,王延寿倒是深以为然点头。
“母亲所言极是,还好晋王殿下听得进去母亲的话,也同意了母亲所请。”
王老夫人眉梢傲然扬起:“他又不蠢,怎会不明白,这些年若非老身辛苦为他筹谋,他凭什么封王,又凭什么得了萧氏这个助力,与魏王和东宫平起平坐。”
演武场内尘泥飞扬,萧玉柯身着银甲,头戴银盔,带着一队麾下士兵穿越层层阵列,来到位于阵眼的位置。
近些年除了北境,朝中并无大战事,萧王鼓励年轻将领参赛,把会武当做磨砺锻炼机会,因而除了带队的莫青、张辽两名老将,各方负责守阵的基本都是年轻将领,萧玉柯今日的任务便是最重要的“守阵”,既牢牢守住阵眼位置,调度整个阵型。
为了稳妥起见,有一名资历深厚的老将在旁协助守阵,但老将们知晓萧王意思,都只帮着看个关键大概,具体执行都交与年轻将领。
虽然事先已经排练过无数遍,当真正对上以枭血著称的燕北铁骑和鱼鳞阵,萧玉柯仍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到了阵眼位置,萧玉柯按照惯例开始检查各个方向将领的站位点,确保没有差错,视线落到西南方位侧翼位置时,发现负责守阵的两名将领站位有些偏差,其麾下士兵也都十分随意混在一起,不禁怒从心起,策马行了过去,盯着其中一人道:“萧文耀,对阵马上就要开始,立刻就位!”
被称作萧文耀的年轻将领来自萧氏另一旁支,因为武力出众,在军中颇有建树,听了呵斥,不紧不慢地握着缰绳转过头,露出个吊儿郎当的笑:“知道了,萧二公子。”
萧文耀嘴上应着,行动依旧迟缓。
萧玉柯怒气更盛。
“待会儿对阵你若依旧是如此态度,休怪我不客气!”
萧文耀还是笑嘻嘻。
“哟,这萧玉霖还没当上世子呢,你们三房便如此大的威风,真是好生吓人。”
萧玉柯早知萧文耀因为有点军功傍身,也生了觊觎世子位之心,这阵子兵阵演练,没少在言语间给兄长萧玉霖挖坑使绊子,他早看此人不顺眼,只碍于萧玉霖嘱咐一直隐忍,此刻听了这话,也回以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