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
看清少年脸容,萧文耀不禁脸色一变。
萧容已下马,执弓而立,闻言并不搭腔,只漫然睨去。
“你识得我,我倒不识得,你是哪一个?”
“按照规矩,你同我说话,应该主动报上名讳。”
萧文耀虽出身偏远旁支,但因有军功傍身,得过萧王提拔,是族中公认的后起之秀,又兼他极会经营拉拢人心,平日萧氏族内聚会宴饮,基本都有他一席之地,别说同辈子弟,便是类萧皓这样德高望重的族老,也没有不识得他的。
这还是头一次,萧文耀被人当面问及姓名。
对于萧文耀来说,这一问,便是最大的羞辱。
萧文耀自然和萧容不熟。
萧容是萧王独子,高高在上的萧氏世子,想要巴结萧容的人实在太多了,他一个旁支,即便得过萧王褒奖,也根本排不上号,便是有世子露面的族内重大活动,他也只能遥遥拜见观望,连半丈之内都不可能靠近,且萧容本人出了名的恃才傲物,连皇子皇孙都不屑交往,和三房两个更是出了名的不对付,一般的阿谀奉承根本起不到效果,反而可能自取其辱。
这是萧文耀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直面萧容这个传闻中的世子。
也是萧文耀如此清晰感受到对方的轻慢和狂傲。
这些年,萧文耀凭借军功滋生出许多野心,性情自也张狂自负,根本不将被众人视作新世子不二人选的萧玉霖放在眼里,他故意在会武中给萧玉霖难堪,使绊子,便是让所有人明白,萧玉霖备受萧王看重的温和谨慎性情,根本担不起一族重担。
但萧文耀没有和萧容正面交锋过。
萧文耀目光闪动几下,忍着膝上剧痛想站起,站到一半,便被鬼魅般出现的莫冬狠狠踢了回去,萧文耀只能哼道:“萧容,你已被逐出萧氏,你有什么资格出现在这里,插手萧氏的事。”
萧容没吭声,将手中弓随意一丢,行至萧文耀面前,缓缓抽出了腰侧挂着的长剑。
银色剑锋在空中划过优美弧度。
萧文耀被莫冬钳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那刻有双龙图案的剑刃落在了自己颈间。
萧容目光掠下,以冰冷审判的眼神道:“你口口声声以萧氏子弟自居,便该知道,萧氏子弟,可以犯任何错,唯独一条,不可宽宥。”
“勾结外敌,祸乱族内,杀无赦。”
萧文耀猝然瞪大眼。
下一瞬,银色剑锋已割破他颈喉,扬起一道血线。
这一剑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萧文耀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直接双目大张着倒了下去,颈间喷出的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一地。
萧容转过身,环顾四周,冷冷问:“还有人要和他一样,犯上作乱么?”
四下顿时一片骚乱。
所有人视线都集聚在玉袍长剑,执剑而立的少年身上,看着玉龙剑剑锋上流淌的血色,不仅随萧文耀一道闯入玉龙台下的士兵,连站在台上的一众萧氏族老当家人,都被震慑在原地,无一人言语。
“末、末将不敢。”
离萧容最近的一名将领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将领和士兵跪了下去。
剩下的士兵和将领对望着。
“末将不敢!”
“末将亦不敢!”
很快,所有士兵都跪了下去,并放下了手中兵器。
萧皓第一时间从台上大步走了下来。
萧容收剑入鞘,俯身作礼:“叔祖。”
萧皓喜不自胜,眼中溢满激动,道:“好孩子,你能回来,实在太好了。”
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刀兵交击声。
众人脸色不禁又一变,这才想起,萧文耀敢直接带兵闯入玉龙台作乱,是因为拉拢了一批老将,此刻,这些老将尚带着兵马围在府外。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群老将比萧文耀更难对付。
萧容直接握着玉龙剑往府外走去。
莫冬将萧文耀踢开,忙和萧皓一道跟了上去。
府外刀兵丛利,莫青和张禾已经带着一支银龙骑精锐将几名老将和其麾下兵马包围,这些老将一个个皆是悍不畏死之状,双方兵马无声对峙着。
直到萧容一身宽袍,自府内现身。
看到萧容手里的玉龙剑,老将们神色都微微一动,但很快恢复正常。
萧容环视一周,吩咐莫青与张禾:“银龙骑没有自相残杀的先例,所有人放下兵器,退后半丈。”
莫青抬手,原本呈合围之势的外围银龙骑立刻整齐划一往后退去。
原本充斥着刀光剑影的巷子立刻显得开阔许多。
几名老将对望一眼,目中都浮起浓浓警惕和不解。
萧容直接走到了包围圈最中心的位置,看向最右侧鬓角发白年纪最长的那名老将:“陇右道一战,薛建叛军数量数倍于银龙骑,且兵器装备远精于银龙骑,新朝根基不稳,银龙骑远途作战,甚至连最基本的粮草供应都无法得到保障,寒冬腊月,士兵们只能冒着大雪露宿荒野,我父王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宁愿自己挨饿,也要将食物留给将士们果腹,可便是那等艰难形势,从各营大将到普通士卒,依旧奋不顾身英勇杀敌,硬是以少胜多,荡平了叛军,若我没记错,当时第一个登上陇右城城墙、斩断薛建节度使叛旗的,就是马伯伯你吧。你的右耳,便是在那时被叛军暗箭所伤,险些失聪,便是现在,仍只能靠左耳辨声。”
那老将一怔,不敢置信望向将这桩早已尘封多年的往事娓娓言出的少年,目中波澜起伏。
萧容再看向第二名老将。
“戚伯伯你虽没能第一个登上城墙,但陇右城破,薛建下落不明,是你带兵在城内城外搜寻了三日三夜,活捉到了伪装成普通商人企图浑水摸鱼逃走的薛建,立下大功。也是你主动将自己的食物偷偷留下一半,放到我父王案头。”
那老将亦一下愣住。
萧容又看向第三人。
“和马将军戚将军相比,朱将军跟随我父王时间要短一些,但论起功绩,却并不差,至少在陇右一战,朱将军只靠一支侧翼,便切断了薛建和另外几支叛军的联系,让叛军无法形成一呼百应犄角相连之势。我父王曾说过,银龙骑内,论起神勇,朱将军兴许远不及莫青张禾,但论起坚韧铁骨,朱将军可列前三。”
“王爷他……”
老将唇抖了下。
萧容:“我知道,如今诸位将军发达了,都已是正四品正三品的大将军,良田美婢拥着,豪宅华屋住着,觉得只守一个小小的京畿,对诸位来说太屈才了,且我父王重用年轻将领,冷落了你们这些老将,让你们更觉委屈不忿。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有人对你们许了更好的条件,你们自然要投桃报李,为自己再搏一搏,至少也得坐到他莫青的位置才行。”
“世子不要再说了!”
一名老将先哽咽开口。
“便是打死我们,我们也不敢做出违逆王爷之事,更不敢有任何委屈不满。若王爷还活着,我们自当肝脑涂地,以死相报,可王爷他——我们岂能眼睁睁看着王爷辛苦创下的基业毁于那萧景诚之手!”
“实话告诉世子也无妨,我们三个,都是和萧景诚结过私怨的,萧景诚也放过话,若是有朝一日他当了萧氏主事人,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是我们为了一己私欲,一时糊涂,险些酿成大祸!”
“世子要杀要剐,我们悉听尊便便是。”
“今日能从世子口中听到这番话,我们虽死无憾。”
三名老将一起下马,羞惭跪下。
萧容再一次拔出玉龙剑。
道:“你们虽都是我父王的老部下,但军令如山,不可姑息,按照军法,无主帅令,擅自用兵,立斩不赦。”
三人自然早在做下决定的一刻已清楚后果,闻言,都闭上了眼,作出引颈就戮之姿。
萧皓已带着萧氏族人跟了过来。
萧皓想说什么,到底忍住了。
萧容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玉龙剑剑锋:“然寿山营危在旦夕,军中正是用人之际,今日我便先割发代首,给你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等战事结束再行论处。”
玉龙剑锋自三人发髻上各搁下一缕发。
三人颤抖着睁开眼,俱涕泪横流,而后伏地叩首。
又一道雨轰然落下。
莫青与张禾同时翻身下马,带领众将依次跪了下去。
“末将等恭迎世子归来。”
萧皓长松一口气,亦正色跪下。
“叔祖!”
萧容立刻走过去,要将他扶起。
萧皓不动,肃容道:“你是萧氏世子,叔祖这一跪,你当得起。”
萧皓这一跪,站在后面的萧氏众人也跟着跪了下去。
“吾等恭迎世子归来。”
只有萧景诚和王老夫人还杵在原地,被萧皓一瞪,萧景诚也磨磨蹭蹭将膝盖挨了地。
萧恩这才领着一队暗卫从暗处现身,见状,双目不禁微微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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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诈,一定有诈。”
燕王行辕内,孟翚猛地拍案站起。
“张清芳若真埋着那么多炸药,怎么可能不全部引爆,又怎么可能多此一举,另埋一根引线。最紧要的是,那小世子分明也是刚刚赶到清平山,他怎么清楚张清芳埋了多少炸药。”
孟翚懊丧一拍脑门。
“这个诡计多端的小子,我们上当了!”
室中气氛和外面阴雨天气一般恶劣,公孙羽和章冉坐在一边,都没有搭话。
孟翚急得嗓子直冒火:“你们两个这是什么反应,这小子如此戏耍咱们,咱们现在应该立刻赶去清平山寻找王爷讨回公道去!王爷不明不白失踪,咱们岂能这般坐以待毙。还有王爷的虎猊佩,必须夺回来。”
公孙羽脑中不禁再一次闪过少年手中那块玄乌玉佩,若有所思问:“你当真觉得,虎猊佩是他抢过去的?”
“不然呢,还能是王爷喝醉了酒,自己给了他不成?”
虽然这事儿的确充满古怪。
章冉眼下一片乌青:“我眼下反而更担心燕北,燕北铁骑向来唯王爷命令是从,眼下这般情景,必须有一个主事人才行……”
“主事人?”
孟翚越发没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