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自然不需要什么拜堂仪式的,连花轿也是从后门进,因前门都是赶着来吊唁的宾客。
前门吊丧,后门办喜事,也是一桩奇景。
刘府管事已在后门内等着,见花轿终于过来,与赵媒婆抱怨:“宾客都来了好几波了,怎现在才到?”
赵媒婆气喘吁吁回:“路程远,这都是紧赶慢赶了,我看着时辰呢,没误吉时!”
管事勉强有了点好脸色:“老爷和夫人都等着呢,赶紧下轿,随我去灵堂那边吧。那小郎君——”
他话音方落,就瞧见一道一身玄色身影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对方身量巍峨,脸上覆着张木质面具,行走间仿若有霜意涌动。
管事脸色微变:“这是?”
赵媒婆道:“那小郎君的兄长,送亲来的。”
管事一愕。
大约也是头次见到这种事还有人过来送亲,也没多计较,唤来仆从吩咐:“你带这位客人去前厅用膳。”
在管事看来,这种时候送亲,多半是蹭吃蹭喝的。
刘府倒也不缺这顿饭。
只实在难以想象,这家是穷到了什么地步。
仆从领命,走到奚融面前,道:“郎君这边请吧。”
奚融没做理会,而是转身,掀开轿帘,冲着里面伸出手,道:“出来吧。”
这一路晃啊晃,顾容已经快要打瞌睡,听见这话,打了个哈欠,便乖乖扶着奚融的手出了轿。
奚融问管事:“接下来去哪里?”
管事只能道:“那就,一道过去灵堂那边吧。”
灵堂设在主院里。
身穿孝服的仆从引着宾客进进出出,隐隐能听到哭声从内传出。
顾容一进去,立刻引来无数道目光注视。
镇长刘信是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此刻一身缟素,和刘夫人一道坐在主位上,旁边站着另外两个儿子。
灵堂正中摆着一副棺木。
刘夫人一双眼哭得红肿,此刻犹含着泪。
看到一身喜袍的顾容走进来,不知触动什么心事,又是两行热泪流出。
管事捧着牌位过来,站在顾容对面,道:“请小郎君先和我们公子仙位行个简单的仪式吧。”
顾容轻车熟路,正要假模假样拜,一只骨节修长的手,忽自斜刺伸出,将牌位从管事手里抽走。
“我来吧。”
奚融道。
管事:?
刘府众人:?
管事一愣:“这……”
奚融:“怎么,有问题么?”
管事还真答不出来,因从未见过这等情况,只能用目光请示家主和夫人。
刘夫人哀痛没法说话,刘信视线在奚融身上停了下,问:“这位是?”
管事答:“回老爷,是这位小郎君的兄长,过来送亲的。”
“哦。”
刘信眼里多了丝隐晦的鄙夷,立刻错开视线,道:“既如此,就让他代劳吧。”
奚融看了眼管事。
管事莫名感觉周身一寒,识趣挪开。
想,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怪的娘家兄长。
想要赏钱想疯了吧。
连牌位都抢着抱。
穿的衣冠楚楚,人模人样,还真看不出来。
刘府众人注目下,奚融一手托起牌位,站到了顾容对面。
管事在旁扯着嗓子喊:“拜——”
行完仪式,刘信带着哀伤过度的刘夫人离开,刘家两个公子也出去招待宾客,顾容只需抱着牌位跪坐在棺木前守灵便可,刚坐下,趁人不注意偷偷伸了个懒腰,就觉一道阴影压下。
抬头,果然对上奚融俊美冰冷面孔。
顾容道:“兄台,快回去吧,不必陪我。”
奚融问:“要多久?”
顾容领回他意思,道:“今日守灵,明日下葬,很快的。”
奚融正打量灵堂布置,闻言皱眉:“你要在这里待一日一夜?”
顾容狡黠一笑:“我岂会那般蠢,等夜里没人,我就睡了。”
“就睡在这儿?”
“嗯。”
顾容以为他又要反对,不料奚融只是道:“好,我陪着你。”
接着,就盘膝坐到了一侧。
顾容打量着他,好一会儿,有些不解问:“兄台,你为何如此?”
“什么?”
“我是说,你完全没必要陪我做这种混账事。”
“原来你还知道这是‘混账事’?”
“……”
“我说过,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过回报一二而已。”
奚融道。
顾容突然笑了笑。
这下换奚融问:“笑什么?”
奚融身量高大,恰好能挡住下人的视线,顾容索性懒洋洋往一旁棺材上一靠,道:“我在想,当你的弟弟妹妹肯定很幸福,你要真是我兄长就好了。”
奚融顿了下,转头问:“你这么想?”
“嗯。”
奚融没说话,而是突然伸手,提着喜袍后领将顾容拎起。
“别靠那里。”
“嗯?”
“晦气。”
“…………”
如此到了傍晚,一名家仆急急奔进来,问:“老爷呢?”
管事闻声而来。
训斥:“大呼小叫,怎么了?老爷在陪夫人呢。”
家仆道:“刘管家,严鹤梅严大人过来了,同行的还有崔氏的贵使。”
“什么?!”
管事果然也脸色一变。
立刻和仆从一道匆匆往外走去。
整个灵堂瞬间兵荒马乱,如临大敌,显然真正不一般的,是那位崔氏贵使。
姜诚一路暗中跟随,早已混进刘府,一直在灵堂外守着,此刻看准机会,立刻闪身进灵堂,快步来到奚融身边。
奚融正闭目调息。
“公子。”
他恭敬唤了声。
下一瞬就卡壳了。
因看到里面那一身大红喜袍的小郎君,正没骨头一般靠在殿下一侧肩膀上,眼眸微眯,羽睫根根分明,看那惬意模样,竟像是睡着了。
原本铺卷在喜袍上的乌发,此刻都落在殿下玄色宽袖上。
仗着殿下身量高大,能替他遮掩。
仗着刘府主人全都不在,刘府下人全都眼瞎。
姜诚:“……”
姜诚再度两眼一黑又一黑。
殿下身份何等尊贵,竟纡尊降贵待在此处,给一个卑贱的镇长儿子守灵,这成何体统!
“公子,此地危险,您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姜诚低声急道。
奚融睁开眼,淡淡问:“是谁?”
“崔氏大管事,崔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