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薄唇抿成一线,闭上了眼。
因为家里有客人,顾容没有如平日一般睡懒觉。
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
顾容坐起来,把猫丢开,就发现外侧已经没有奚融踪影,另一半被子也悉数盖在他身上。
这位兄台——果然一如既往的勤勉到可怕。
顾容紧接着看向垒在两人之间的小小书山,见每本书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处,暗暗松口气,想,这个法子果然好,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会闹出其他荒唐事了。
虽然已经一个白日加一个夜晚过去,只要稍微想起前夜的事,顾容仍控制不住脸皮发烫羞愤欲死。
因为实在……太丢人太失礼了。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和那位兄台也坦诚说开了。
对方看起来也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就是道德感太高,一度非要对他负责。
顾容晃了晃脑袋,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遗忘,起身穿好衣袍,重新束发,到外面木屋里盥洗了一番,推开门到了院子里,奚融和另外三人果然已经将早饭准备好。
“真是失礼,又让诸位给我做饭。”
顾容笑眯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说道。
“应该的。”
宋阳笑着回礼接话:“我们住在小郎君这里,叨扰小郎君良多,如果再不干点活,如何过意的去,小郎君快来入坐吧!”
顾容依旧在奚融旁边席上落座。
奚融手里握着本书,正在持卷而阅,见顾容坐下,搁下书,问:“洗过脸了么?”
顾容点头。
看他神色如常,和往日一般无二,显然和他一样,应当已经将那夜的事放下,心中大石越发稳稳落地。
“洗过了。”
“就是兄台你下回不必费心给我兑水了,我没那么娇气,直接用冷水就行。”
这事儿顾容也是昨日才发现的。
之前每日早上洗手洗脸,脸盆里放的都是兑好的温水,他以为奚融自己也是这般习惯,可昨日他洗完,奚融接着洗时,他才发现,对方是直接舀的院子里的冷水洗的,根本没有另加热水。
也就是说,那温水,是特意给他一个人兑的。
这如何令顾容过意的去。
恰好谈及这个话题,顾容便顺势说了出来。
奚融只淡淡“嗯”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之后握起筷子,道:“吃饭吧。”
顾容没心没肺,自然更不会纠结于这点插曲,亦握起筷子,专注吃了起来。
用完早饭,姜诚、宋阳、周闻鹤三人闲着没事,准备在院中烹茶,就着随身携带的一种盐豆当零嘴,消磨时间,顺便晒晒太阳。
顾容看那盐豆有趣,便也捡了块草席盘膝坐下,加入众人。
“敢问小郎君,此山唤作何山?”
闲谈中,宋阳问。
顾容搓了把盐豆,丢了一颗到嘴里,嚼了一颗,果然焦香味美,别有滋味,道:“这山在松州府的确没有什么名气,不过倒有一个雅致的名字,唤作‘灵隐’。”
“灵隐山。”
宋阳念着这三字,竟是忽得双目一亮。
“松州有灵隐,灵隐藏贤人。”
“难道这就是那个专出隐士高人的灵隐山?”
顾容不以为意一笑。
“以前兴许出过一些吧。”
“现在贤人基本上都跑光了,住的是我这样的废人。”
“小郎君太自谦了!”
宋阳显还在因为这个消息激动。
“传说灵隐山位置荫蔽,极难寻觅,没想到竟误打误撞让我们撞上了。我还听说,前朝时有两位十分有名的大儒,称齐州二贤,也是遁入了这灵隐山中避世修行,小郎君可曾听说过?”
“齐州二贤?”
顾容品咂了片刻,却是笑着摇头。
“名号这么大,我可不认识。”
说完环顾一圈,忽问:“你们公子呢?”
这回是周闻鹤答:“公子他不喜热闹,应该在屋里看书吧。”
顾容想了想,搁下茶盏,起身回了木屋里。
一进屋,果然见奚融一袭玄袍,正坐在屋子正中他用来喝酒的草席上持卷而阅。
“兄台,怎么不来院子里喝茶?”
顾容很随意盘膝在对面坐下,问。
奚融视线从书上移开,落到顾容身上,淡淡一笑:“是不是觉得我这人很无趣,不会谈天说地,也不懂品茶这种乐事?”
顾容摇头:“当然没有。”
“每个人喜好不同,岂能一概而论。”
“咦?兄台,你怎么在看《道德经》?”
“今早起来,恰好在床上看到,忽然觉得想读一读。”
说及此,他仿佛想起什么,顿了顿,问:“你不会怪我擅自动了你的书罢?”
“当然不会,就是这书不怎么有趣,兄台你怎么突然想读这个?”
“是么?我倒觉得挺有趣。我平日读儒家比较多,倒没怎么接触过道家,方才读了几段,颇有困惑之处,你愿不愿意为我讲解一下?”
顾容意外:“我?”
“没错。”
“小郎君随手一抱,就能抱出来那么多佛道经典,想来十分精通于这两道。应该不会嫌我才疏学浅,不愿指教于我罢?”
“咳。”
对方把姿态放得如此低,顾容只能道:“兄台谬赞了,我也只是读了一些皮毛而已。”
奚融微微一笑。
“便是皮毛,也比我这个门外汉强多了。”
于是一个午后与一个晚上,除了吃饭时间,面对虚心请教的奚融,顾容都不得不和对方一般,肩背挺直坐于席上,以对谈的方式,认真解答了一番一整本《道德经》的内容。
等终于谈论完这本堪称道家开山经典的书籍,夜色已深,已然到了睡觉时间。
奚融终于合上书,露出受教之色。
“今日与小郎君一番畅谈,委实令我受教良多。”
顾容揉了揉肩。
“兄台不嫌我班门弄斧就好。”
“岂会,我感激还来不及。”
奚融搁下书:“那咱们,睡觉去吧?”
顾容求之不得,见奚融已经先一步起身去铺床,便也要跟着站起。
尴尬的事就发生了。
他只离席一点点,就因腰间传来的剧烈不适,跌坐了回去。
要命。
因为正襟危坐谈论了一下午的劳什子道德经,他好不容易缓解了一些的某件荒唐事的后遗症,又被扯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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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哪里不对劲儿。
奚狗:微笑。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29章 款曲(七)
其实对于白日里进行的漫长对谈,顾容还是挺高兴的。
倒不是因为他们所谈论的内容多么精妙有趣,而是因为他们能面对面如普通知己好友一般坦坦荡荡心无旁骛探讨书本典籍、而无任何局促尴尬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那夜发生的荒唐事,是真的可以揭过了。
对方饱读诗书,怎么可能没有涉猎过《道德经》这样简单基础的道家书籍,多半是想借着探讨书籍的机会,缓和一下他们之间有些尴尬的关系,这也符合对方一贯周全体贴的作风。
事实证明,这个方法非常有效,也非常成功。
至少经历过这一场对谈之后,顾容是真的内心坦荡,不再懊恼羞愤了,就算直勾勾盯着奚融那张脸,也不会再下意识想起一些乱七八糟不合时宜的荒唐画面。
因而虽然出于对对方的尊重,必须保持和对方一致的挺拔坐姿,的确挺累人,顾容也顽强坚持了下来。
谁料起身时猝不及防出了问题,还是因为那个他原本已经忘记的、十分尴尬的原因。
真怪。
他身体素质明明很好,也不知这回是怎么回事,已经整整一天了,竟然还没能完全恢复。
不就滚了一个时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