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迷迷糊糊应了声。
因为奚融按揉得太舒服,他很快睡着了。
奚融垂目,看着已经被捞过来、猫咪一般无意识伏在他膝头的人,目中不禁多了缕柔色。
他岂不知,他今日的行为,的确有些险恶了。
可当他看到他坐在院中草席上,和宋阳、周闻鹤他们侃侃而谈,对坐饮茶,言笑晏晏之时,又忍不住想,是否在他眼里,他和其他人,并无什么区别。
左右都是“兄台”而已。
甚至于,与其他“兄台”相比,他性情还过于阴沉无趣了些。
他很想寻求一个答案。
万幸结果还是令他满意的。
他宁愿忍着身体不适,也神采奕奕毫不敷衍地与他谈论完了一整本的《道德经》,可见并不抵触他这个人,也并未因那夜的事对他产生芥蒂。
至于避着他……也许单纯因为难为情,或还不适应这种事。
又或者,他的身体,实在令他不喜。
毕竟,他并非一个真正养尊处优,稳坐高位的太子,他今日一切,皆是一刀一剑拼杀出来的,身体上不可避免带着很多印记。
思及此,奚融眸光又暗沉下去。
落在那截细腰上的手掌,亦屈指在某处,不轻不重捏了下,果然带起一阵含糊不清的哼唧。
他自然没有真的学过什么推拿术。
他揉得舒服,只是因为他清楚他身上每一个敏感点,能精准“对症下药”罢了。
沉睡中的小君子,乌黑浓密的及腰长发就这般铺洒在他腿间,冰凉一片,勾缠着他的衣袍,他的发,清薄背脊及两侧蝴蝶骨随着呼吸无声起伏舒展,散发着无形而隐秘的勾人气息,仿佛一只昳丽的妖物。
读了半晌佛经,好不容易静下些心的奚融,忽然又有些心浮气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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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真的很纯洁在探讨《道德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30章 款曲(八)
次日顾容醒来,果见被挪开的书山已经原原本本摆回原处,连书册顺序都和之前的一般无二。不仅如此,经过昨夜的按揉,他腰间酸软也彻底消失,再无任何不适,竟比他昨日见缝插针偷偷揉了一天都管用。
昨夜虽然很不厚道先睡了过去,但迷迷糊糊间,他能感觉到,腰侧那和缓有力又不失熨帖的力道一直伴随了他几乎大半夜。
也就是说,在他睡着之后,对方依旧给他按揉了很久。
顾容虽然没心没肺,但也不是不识好赖。
思及此,不由偏头,往外侧看了眼,衾褥照旧已经收拾得很工整,另一半被子如往常一般,全盖在了他的身上,空着的褥子上只摆着一本佛经,空气中则飘浮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薄荷气息。
想来,对方应该也没有起来太久。
顾容下床,就看到昨夜被他胡乱踢在地上的两只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此刻整齐摆放在石床前。
自从两人一起睡,顾容早上起来,就再也不用光着脚到处找鞋子。
没办法,他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有时醉了酒,一只鞋子掉在院子里,一只落在外面木屋里,也是常有的事,最离谱的一次,还掉了一只在山道上。万幸没被野猪叼走,还让他给捡了回来,继续穿了许久。
不得不说,和一位勤勉又贤惠的兄台做舍友,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当然前提是,他脸皮足够厚,对方也不嫌弃他。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尴尬事就更好了。
外面天色尚一片灰蓝,没有明显亮光透出,看样子还未到卯时。
大约昨夜睡得好,今日他竟难得起了回早。
顾容穿好衣袍和鞋袜,又简单束了发,到了外面木屋里,却没看到奚融。但顾容看到,他们平时用来洗脸的地方,此刻摆着一个更大的木盆,木盆里泡着几件衣服,上面有皂角痕迹,似乎是刚洗到一半。
难怪一出来,他就嗅到了一股浓重的皂角味。
顾容不由感叹,人和人差距可以如此之大,在他还睡懒觉的时候,人家竟然勤勉到一大早起来就洗衣服。
那位兄台看起来不缺人伺候,没想到洗衣服这种事也是亲力亲为,会做饭似乎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不似他,刚到山里来那会儿,都是把衣服拿到河边,胡乱丢点皂角,拿棒槌随便捶几下就算完事,根本不会这般精细的洗。
后来不小心锤烂了两件,实在快没得穿了,他才收敛了一些,改为用木盆搓洗。但也搓洗的很潦草,绝不会放这么多皂角,弄得满室生香。
倒也不是他不会认真洗,而是没那个耐心。
他来到这山里,本来也不是奔着过日子来的,平日一日三餐都很凑活,吃了上顿没下顿是常有的事。
因而这段时间,日子突然变得精致起来,顾容反而有些不真实感。
顾容原本是抱着欣赏态度看那一盆衣服,但看着看着,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因为其中有一件,怎么那么眼熟。
是一条雪白的衬裤,混在一众玄色衣料中间,格外扎眼。
两人睡一张床,盖一条被子,虽然平日不会太在意另一个人的起居细节,但顾容也知道,奚融无论外袍还是里衣都是清一色的青玄色。
啊,难道……
顾容凑近了,拎起那条衬裤仔细看了眼,脸皮腾得一热。
竟然真是他贴身穿的那条衬裤,昨日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似乎被他随手丢在了床里侧。
这位兄台,竟然在帮他洗衣服,还是这种很尴尬的贴身衣物……
对方该不会觉得……他太懒了吧!
顾容只觉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立刻如握烫手山芋一般,将衬裤丢回了木盆里。
偏这时,伴着吱呀一声,奚融推门从外走了进来。
“兄台,早啊。”
顾容若无其事打了声招呼,见奚融手里拎着一个简易的木笼,似乎是用荆木条一类编制而成,便问:“这是什么东西?”
“闲着没事,做了只猫笼。”
奚融道。
“猫笼?”
顾容大为纳罕。
凑近一看,果见这外形犹如小帐篷一样的木笼里,还铺着软软一层稻草,虽然比不得富贵人家的金玉笼,但也足够精致用心了。
“怎么突然想起来做这个?”
“听说猫都喜欢这个,看你那么喜欢猫,就试着做了一个。”
顾容一笑,说:“兄台,你不用费心了,阿狸那家伙习惯了和我一块睡,不会老实待在笼子里的。”
再说,眼下乍暖还寒,夜里还很冷,他还需要抱着阿狸取暖呢。
自然,这话顾容不会说出来,免得显得自己太娇气。
奚融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似乎真的只是信手而为。
把笼子放在窗下角落里,道:“先放着,以备不时之需吧。”
“腰还还难受么?”
他忽偏头问。
顾容:“…………”
虽然话题尴尬了些,但顾容原本也打算表示一下感谢的,便坦荡道:“好多了。”
“昨夜真是辛苦兄台你了。”
奚融道:“不辛苦,你舒服就好。要是还难受,今晚我再给你揉揉。”
“……”
顾容立刻正色:“不劳兄台了,真的已经好了。”
“那就好。”
奚融起身点头。
他先端起另一个小一些的木盆,兑好了温水,放到灶台上,让顾容去洗脸,便走回盆架前,继续洗方才洗到一半的衣服。
顾容慢腾腾走过去,一边心虚洗脸,一边拿眼睛偷偷瞄奚融洗衣服。
奚融一个英挺高大养尊处优的富贵青年,搓洗起衣服来,当真不疾不徐,十分有耐心,和那通身贵气判若两人。
奚融正洗着的,是一件玄色衬裤,显然是他自己的贴身衣物,这很正常,但洗完这件玄色衬裤,顾容就看到,那骨节修长的手掌捞起了埋在下面的那件雪色衬裤。
“……”
顾容险些没把脸盆打翻,实在无法视若无睹,忍着面皮发热,耳根发烫挪过去,道:“……兄台,这、这我自己洗就行,怎么敢劳烦你!”
奚融神色超乎异常淡定,手上动作不停,细致给衬裤里外都打了皂角,看起来竟比洗自己那件还要细致,道:“左右也要洗我自己的,顺带帮你洗了,举手之劳而已,不费多少事。”
“怎么,都是男人,你还难为情这个?”
他很随意道,面上无风无波,似乎只是在陈述一篇文章,一卷书册。
“…………”
是啊,都是男人。
这话一出,顾容反而不能说自己难为情了。
虽然他真的很难为情。
“当然没有。”
“我就是觉得,太麻烦兄台你了。”
“显得我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了。”
“这样,公平起见,下回我帮兄台洗。”
奚融动作顿了下,却道:“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