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诚不敢多问,应是,起身去办。
一碗醒酒汤下肚,顾容果然清醒很多,见奚融还坐在对面,不由笑道:“兄台,你怎么还没回去?”
“天色已晚,我送小郎君回家吧,小郎君家在何处?”
奚融问。
“家?”
顾容一臂撑额,长袖垂在案,晃了晃脑袋,似在认真思考,片刻后,摇摇晃晃站起来,转身往后面河的方向一指:“我去那里向朋友借助一夜便可,明日再回,不劳烦兄台了。”
他显然醉意未完全消解,拱手作了个礼,就先一步往外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从袖袋里掏出三个铜板,搁在案上,付面钱。
奚融看了眼,却伸手将铜板收了起来,另搁了一锭碎银在案上,将两边的钱一道付了,带着姜诚跟了上去。
顾容对此间地形极熟悉,别说微醉,就是闭着眼睛走,也能找到路。
出了面食摊子,略一打量,就轻车熟路来到停靠在河边的几艘旧船舱前,选了靠里的一个,弯身钻了进去。
船舱里已经有两个乞丐,见顾容进来,立刻面露警惕。
顾容虽半醉半醒,却深谙此间地盘划分之道,眼睛一弯,摸出仅剩的铜板,丢给二人道:“我请二位吃酒,二位借宝地让我睡一夜。”
两个乞丐眼睛一亮,爽快捡起铜板,给他让位。
顾容也不挑,盘膝坐下,眯眼,拢起衣袍,舒舒服服往船舱上一靠,准备睡去。
姜诚看得目瞪口呆,这才恍然明白,这小郎君所谓的朋友,竟是游荡在此间的乞丐,所谓借住,是和乞丐争地盘。
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骗子。
船舱内,两个乞丐在争夺铜板,一旁,一身蓝衫的小郎君广袖合拢,恬然而睡,对这一切一无所觉,甚至因喝了酒,衣袍领口就那般松松垮垮半敞着,露出整段雪白颈。
如果忽略这糟糕的环境,一舟横于河岸,舟上,小郎君身形如松如梅,半笼在银纱一般的月光中,实在是一副美好的画面。
奚融看着这幅场景,几不可察皱了下眉。
下一刻,在姜诚吃惊眼神中,大步往船舱走去。
两个乞丐好不容易分好了钱,忽然眼前一暗,见舱帘被掀开,又有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在舱外,遮住了流泻的月光与灯影,不由再度现出警惕色。
对方衣冠华重,腰佩长剑,露出的薄唇与剑眉都散发着无形的威慑气息,令人本能生出压迫感与畏惧。
“舍弟不懂事,给二位添麻烦了。”
奚融淡淡道了句,打破静默,直接将坐在外面已经沉沉睡去的小郎君提着后领口拎起,带了出去。
两个乞丐伸长脖子,一脸吃瓜看戏的表情。
“这兄长看起来很不好惹,回去肯定要挨揍咯。”
“幸好没被他发现这些钱。”
“是啊是啊,赶紧藏好……”
……
“殿下,这……您要将他带回行辕么?”
姜诚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忐忑询问。
奚融仍单手拎着顾容,闻言,寒眸没什么特别情绪,只淡淡道:“找家客栈,给他订间房。”
姜诚领命。
心中仍有些意外,殿下对这小骗子,是不是太宽容上心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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崽:我能和大家见面真的有很多意外(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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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醉酒(二)
奚融回到驻跸之处,东宫两名重要僚属宋阳与周闻鹤也连夜赶到了。
宋阳四十左右的年纪,一直在奚融身边担任军师一职,东宫上下都尊称一声“宋先生”,是奚融最为倚重的心腹之一。
一见面,宋阳先长跪请罪:“都是臣自作聪明,自作主张,让陈长生他们去替殿下揽人,险些弄巧成拙,臣真是罪该万死,请殿下降罪!”
“先生一路辛苦,起来吧。”
室中灯火亮若明昼,奚融玄衣墨冠,坐于重叠灯影下,抬起那双淡漠锋利眸,屈指于案,开口。
“孤知先生,一片好意。”
“只是先生下回行这等事前,最好还是先告知孤。”
这话不重,却也不轻。
宋阳起身,汗颜应是。
心中明白,奚融是给自己留了脸面,否则早就直接降下重责,他连请罪的机会都不会有。
“给先生们先上些夜宵。”
奚融又吩咐。
侍从恭声领命,立刻去准备。
宋阳与周闻鹤忙谢恩,才落座。
周闻鹤面含怒色:“没想到,魏王竟无耻至此,用这等上不得台面的龌龊手段诋毁殿下名声。”
“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是魏王惯用手段,这回,是我大意了。”
宋阳道。
两人无声在心里叹口气。
只因魏王手段虽下流虽龌龊,行事虽虚伪虽造作,偏偏那些读书人最吃这一套。
靠着这颠倒黑白、收买人心的本事,魏王这些年硬是给自己营造了一个“贤王”的名号,笼络了不少民心。
反观殿下,口碑是一日比一日差,动辄被呼为夜叉。
“还不是那崔氏在背后推波助澜,否则,只凭一个魏王,何以掀得起如此风浪。”
周闻鹤愤愤握拳。
室中静了下。
姜诚险些被茶汤烫了手,不由看向这个脾气暴烈的周先生。
周闻鹤这才惊觉失言,他真是——脑袋被驴踹了!好端端的,为何要在殿下面前提起那可恨的崔氏……正坐立难安,听主位上奚融淡淡道:“无论崔氏还是魏王,如此做,都无可厚非。西南一战,孤赢了,坐不安的又何止魏王与崔氏。”
宋阳适时清了下嗓子,接话:“西南一战凶险,若非殿下亲自坐镇前线,震慑各方,在粮草不足的情况下以寡胜多,战事还不知要拖到何时才能结束。这定然出乎魏王意料。”
“此次楚江盛会,五姓七望除了萧氏几乎全部派了使者到松州,重视程度前所未有,恐怕多半也与此有关。”
自然,因殿下在西南种种雷霆手段,民间有关殿下残暴之名也越传越广,那些不明真相的书生才会对魏王散播的谣言深信不疑,对东宫退避三尺。
“不过臣听陈长生说,今日倒是有一位小郎君前来投帖……”
宋阳带着几分期待道。
“别提了,是个小骗子。”
姜诚无情回。
宋阳:?
宋阳匆忙赶回,并未仔细询问内情,意外:“小骗子?”
“可不是,骗吃骗喝都骗到殿下头上了,真是世风日下。”
宋阳倒生出几分好奇。
“一般人可没这胆量,确定是个读书人?”
“何止。”
姜诚端着茶,摇头不止。
“先生若是见了人,怕更不敢相信,看着柔柔弱弱一个小郎君,满嘴鬼话,骗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真是让人长见识。”
“依我看,投帖就能送酒这规矩,宋先生还是赶紧免了吧,免得又召来其他小骗子。”
几人听了这话都是一笑。
宋阳没料到这唯一的投帖者竟是如此,心里不免失望遗憾,想起另一要事,迟疑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封信,起身道:“殿下,还有桩好消息。”
奚融掀起眼帘。
宋阳:“臣离开西南时,曹氏主动托人来信,说族中有一孙女,正是议婚年纪,若殿下不弃,他们愿意把女儿嫁入东宫,与殿下结姻亲之谊。”
“难道是阮陵曹氏?!”周闻鹤眼睛一亮,紧问。
“没错,正是五姓七望里的阮陵曹氏。曹氏虽位列七望,不在五姓之列,但在朝中经营多年,颇有些根基,子弟也多走仕途。若殿下真能和曹氏联姻,与殿下和东宫大有好处。”
宋阳难掩欣悦。
皇室之中,联姻一向是稳固地位提升实力最常见也最快捷的手段,连皇帝本人也不例外。
诸皇子中,魏王和晋王分别娶柳氏、王氏女为妻,皆是望族中的望族,而殿下身为储君,因身负一半异族血统的缘故,太子妃之位却一直空悬。
一则因为多年前一桩旧事,让殿下染上疯病传闻,二则是五姓七望,因为殿下血统不纯,根本没一个愿意与东宫结亲。
萧氏崔氏这样极尊贵的姓氏与大族自不必想,过去许多年,连七望这样实力不均的姓氏竟也对东宫不屑一顾,东宫处境可想而知。
若非殿下秉性坚韧,谋定后动,一次次在阴谋与绝境中站稳脚跟,今时今日储君位上坐的是谁,尚未可知。
对于联姻一事,宋阳几乎已经放弃希望,没想到西南大捷消息传出,七望中的曹氏竟主动求和,实是让宋阳喜出望外。
与曹氏联姻,不仅意味着殿下在朝中多了一份强有力的助力,更代表着殿下终于被五姓七望所代表的安朝正统文人集团接纳,意义非同一般。
这一路赶来,宋阳可谓心潮澎湃。
澎湃完,宋阳就意识到,室中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