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垂目,宽掌更紧扣住了那段细腰,眼底流出的光依旧冷冷的:“要是小郎君肯用别的换,我倒是乐意多付一些银子。”
“…………”
大约那扣在腰侧的手实在太紧,顾容竟第一时间领会过来其中深意。
当即悻悻站直身体,清清嗓子,一脸痛定思痛之色:“兄台你说得对,我不能这般挥霍,更不能这般玩物丧志,我要好好反思一下自己!我们回去吧!”
说完,整理好被揉皱的宽袍,当先往外走去。
奚融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无人注意的二楼一隅,一道身影,站在一片金丝珠帘内,静静望着对面离开的两道身影,尤其是负袖走在后面的奚融,只一片金莲涌动的云白袍摆露在外。
在整个松州府都被奉为座上宾的崔氏大管事崔九,此刻竟微躬着身子、毕恭毕敬站在珠帘外,显然里面人身份非同一般。
“沏茶倒水递糕点,真是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位铁骨铮铮的太子殿下,也会为人做这种事。”
里面人显然已经站了很久,俯视场中很久,不明意味道了句。
崔九察言观色,俯身笑道:“公子别忘了,眼下这位扮演的身份是飞羽将军,听说那十三太保虽然论军功和武艺远不及其余十二个太保,却不知何故,十分得燕王宠爱,这‘飞羽将军’,自然要尽心侍奉着才合情合理。”
里面人却未再说话。
崔九道:“严鹤梅说,一切已安排妥当,那位既敢来,便是有通天本事,今夜也别想从这金灯阁里全须全尾出去,届时走投无路,还不是得跪在公子面前,伏尾乞怜,那所谓的铁骨,又能值多少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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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他真的不爱我了,竟然不愿意为我花钱了。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晚上努力再更一章。
第40章 冰魄(五)
待顾容和奚融回到席位,品鉴大会亦正式开始。
阁楼里的灯盏几乎灭了一半,越发衬得悬于半空的七盏莲灯璀璨夺目。金灯阁会包罗奇宝无数,但每年都会设一件开阁之宝和一件压轴的镇阁之宝,今年的镇阁之宝消息早已流出,是十分稀有罕见价值连城的「东海冰魄」,但开阁之宝却尚是神秘存在,无人知晓。
因而,此刻满堂宾客的目光都汇集在莲灯之下的聚宝台上,想看看这占据非凡地位的开阁之宝是何物。
鼓乐声徐徐响起,竟是有两名彩衣婢女合捧着一副卷轴,飞天神女一般自阁楼高处飞出,绕场起舞一圈后,翩跹停在莲灯左右,接着面朝堂中宾客,展开了手中那一副巨大卷轴。
和普通纸质卷轴不同,这一副卷轴,通体皆由上等绸缎织就,轴亦用名贵白玉雕成,卷轴之上,密密麻麻写满金色字文,与满阁金灯相互辉映,仿佛有无数金光流泻而下,令人一望,目眩神迷。
不少宾客都被这副画面震撼,发出惊呼声。
“这是何物?”
有人忍不住高声发问。
在场无论豪族、官员还是随行子弟,大都是读过诗书的,他们见过经卷万千,却从未见过如此美轮美奂的轴卷。便是季子卿、张九夷这等寒门子弟,也目露惊异。
立在一边的掌事指着卷轴徐徐答道:“此乃崔氏大公子少年时所作璇玑图,大公子凭此图扬名京都,我家家主昔年去京都时,重金购得此图,一直珍藏于府中,不敢损坏分毫。只是我家家主自觉才疏学浅,怀揣如此宝物,常觉寝食难安,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忍痛拿出,希望借金灯阁会机会,能给此图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它的主人。”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哗然。
崔氏大公子崔燮的才名,京都谁人不晓。
璇玑图本是历史上一位才女所作,纵横各二十九字,横竖反复皆可成诗,才情之妙,超迈古今①,后世学者反复钻研,从图上解读出的诗篇高达数千首,崔氏大公子崔燮在古璇玑图的基础上,作了全新的璇玑图,将纵横扩展为三十六字,一举扬名。
崔氏高门显贵,因而这副璇玑图上所有诗文所用墨水,不是普通乌墨,而是由黄金研磨而成的一种金墨,真可谓一字千金。
“如今大公子一副普通墨宝,在京都也是千金难求,没想到今日竟能看到传闻中的璇玑图。”
“也只有这璇玑图,才匹配得上金灯阁会‘开阁之宝’四字啊。”
“别说金灯阁会,论起才情,整个大安又有谁能和大公子媲美。”
一时堂中议论纷纷,全是恭维声与吹捧声,崔氏乃五姓七望中最尊贵的二姓之一,大公子崔燮如今又在尚书省担任要职,谁不知道,想拜崔氏高门,必得先过大公子崔燮这一关,别说今日是璇玑图,就是崔氏大公子随便写两个字,那也必将是人人争抢。甚至已经有豪族族长表示要出一万金将此图购下。
顾容坐在席上,打量着那副璇玑图,摇头直笑。
奚融偏头看他:“笑什么呢?”
顾容道:“我在想,暴殄天物,不过如此,这么好的绸缎,不用来做衣裳,反而做卷轴,能耐虫吃还是能耐鼠咬?还有那所谓金墨,更是华而不实,浪费民脂民膏,且不说抠一个字下来,都够我买半年的酒了,论字迹,既没有普通乌墨清晰,也没乌墨保存时间长。你说,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么。”
宋阳与周闻鹤等人在后面听得深以为然,恨不得击掌赞叹。
奚融仿佛也在笑:“你敢这么说人家的成名之作,当心人家找你麻烦。”
顾容毫不在意:“我如今的身份可是燕王十三太保,别说那位大公子听不着,就算听着了,也未必敢找我麻烦。”
说完,忽想到什么,转头,饶有兴致盯着奚融:“兄台,你愿意跟我说话了?”
奚融立刻恢复冷面无情:“我这不叫跟你说话,叫好心提醒你,多吃东西少说话。”
他又将一碟带着馅料的糕点摆到顾容面前。
顾容像是料到他态度,也不在意,悠然捏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口中,继续关注场上情况。
奚融也未再说话,只伸手捞起那盏已经冷却了的茶水,倒进一旁器皿里,重新续了一盏热的,放了回去。
二楼之上,一双眼睛冷冷盯着这一幕。
崔九站在一旁,不敢发一言。
但他也隐隐能感觉出公子不快,除了那位堪称体贴的举动,亦可能是那位北地十三太保,姿容……的确很出众,甚至不输美名冠京都的公子。
幸好,是一个绝不可能和东宫勾搭在一起的北地太保。
短短片刻功夫,那副以金墨写就的璇玑图,已经被竞拍到两万金。
刚刚开阁便如此刺激,阁中气氛前所未有的火热紧张。
宋阳不由冷笑:“有些人,自诩光风霁月,其实内里心肠歹毒如蛇蝎,何况真论起少年成名,天下间也未必无人可以与这位崔氏大公子比肩。想当年三朝元老齐老太傅开门收徒,五姓七望都派了族中最拔尖的弟子过去,所有人都以为中选者会是崔氏这位大公子,可那齐老太傅,却另择了他人。”
顾容饶有兴致看他:“这位先生,你好像对京都的事很了解啊。”
宋阳今日也做了简单易容,一张脸涂得如同黑炭一般,叹道:“当年此事轰动一时,便是我不想知道也难呢。”
严茂才对所谓的璇玑图毫无兴趣,他整场都在关注顾容,趁着众人喊价的功夫,他直接带着季子卿、张九夷和一群衣着锦绣的公子哥来到顾容面前。
“太保方才去二楼赏玩,可有相中的宝物?”
“是啊是啊,太保若有中意之物,只管与我等说一声,我等必拱手呈来太保面前。”
后面一群公子哥齐齐附和。
因在一众豪族官员间,这位年纪轻轻的十三太保姿容实在太过出挑,根本让人无法移目,便是出于爱美之心,他们亦愿拱手将好物奉上。
再说,谁若真能讨得这位十三太保的欢心,变相也算为促成尚书令与燕氏合作尽了一份力,必会受到家中长辈称赞。
也因这个缘故,严鹤梅罕见没有阻止儿子。
“你们两个,杵在那儿作甚,还不快给太保斟茶倒水。”
严茂才训斥季子卿与张九夷。
二人自不敢当众违抗他,来到案前,正要俯身提起茶壶,被顾容用折扇挡住。
顾容一笑:“二位是严公子的门客,我岂能劳动,再说,义父也时常教导我,出门在外,要学会自力更生。至于珍宝么,方才我还真瞧见一个不错的……”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因为一只手直接隔着广袖捏住了他腕。
捏得他有点疼,满是警告意味。
顾容险些没咬着舌头,便咳一声,清清嗓子,道:“是瞧见一个不错的珍宝,可也不是那么满意,待会儿再瞧瞧吧。”
众人好不失望,方才还以为他终于要露出口风。
崔氏大公子的璇玑图最终被冯重以十万金高价竞下,便是在历年历届金灯阁会里,也属极高极罕见的价钱。
下一轮竞拍马上要开始,严茂才暂带领众人坐回原位。
顾容方转头看向端严坐着的奚融,说:“兄台,你也太霸道了,你不肯借我钱就罢了,怎么还不让别人给我买?”
奚融反问:“这就是你反思的结果么?”
那原本捏着他手腕的手,已经移到了他臂间,游蛇一般,冰凉缠缚在臂上,充满某种惩戒意味。
好似他一句话说错,就要咬他一口。
顾容何等能屈能伸,立刻眼睛一弯,顺杆就上:“我继续反思还不成么?”
“你能反思出什么?”
“不能随便花钱,不能随便挥霍。”
“不对。”
游蛇继续往上滑去。
顾容忽然福至心灵:“我反思出来了!我能花钱,但绝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对不对?”
他小狐狸一般笑着,看向奚融。
奚融仍是那副无情之态,但显然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
撤了手,道:“是不能随便花别人的钱,但我可以除外。”
“不过,我现在没有钱借你。”
顾容:“……”
很快轮到西域蛊王出场。
知晓蛊王怕光,掌事特意吩咐将阁中莲灯又灭了一半,如此,那被盛放在玉石之心中的莹莹光芒得以完美显露出来。
如侍者所言,这只据说培育了整整十年才养成的蛊王,也是十分稀有之物,直接一千金起拍。
奚融看着无动于衷坐在原处喝茶的顾容,故意问:“你不是带着银票么?怎么不竞拍?”
“……”
顾容慢饮一口,很洒脱摇头。
“我那些银票,兄台你还不知道么,加起来只有五百金,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看来我与这蛊王兄弟,是注定有缘无分了。不过今日能来此一睹它的风采,也算不虚此行。”
“不失望?”
“当然不会,这本来就是碰运气的事,要不是兄台你好心留给我银票,我连五百金都没有,谈何失望。”
“你心态倒是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