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容坐到下首,沉默片刻,问:“师父怎么舟车劳顿来到这里?”
“自然是为了接你回去。”
“为师若不亲自来一趟,你只怕不会轻易就范。”
齐汝说完一笑:“很奇怪,为师怎会不辞辛苦替你们萧家来当这个说客,对么?”
顾容的确不解。
就像不解当初这位老太傅为何要收他入门。
这位老太傅,出身齐州齐氏,传说中的天下文脉正统所在,并不在五姓七望之列,分明亲近寒门,看不惯崔氏萧氏这些大族。
他当年去参选,完全是凑热闹而已。
入门之后,这位老师对他的教导也相当严厉,他自觉天赋异禀进步神速课业完成得十分优秀,读书更是过目不忘,也经常和那些读书远不如他的弟子一样被打得双手红肿,以至于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怀疑对方收他入门,是为了报复。
他父王看他不顺眼,他老师看他也不顺眼。
刚入门的那年冬天,府内考校连着府外考校,他一双手几乎没有一日不吃苦,搞得他几乎要发疯,恨不得欺师灭祖自请逐出师门,好歹能少吃一半苦。
可教授他功课时,这老太傅又的确倾囊相授,并不藏私,后来大约真的被他天分所折服,对他也变得十分怜爱,不再一味要打磨他性情。
齐汝直入正题。
“陛下遇刺的事,你应该已经知晓。”
“陛下缠绵病榻已久,此次就算能转危为安,只怕也大不如从前,这帝位之争,势必会是一场腥风血雨。”
“一朝天子一朝臣,你师父我已经看了整整三朝了,这眼看着,又要到第四朝了。那把龙椅,对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来说,是权力象征,是无上威望,可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却是豪赌,是‘天命’,甚至直接关系到他们这一辈子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还是安居乐业,衣食无忧。”
“先帝朝时,崔氏一手遮天,朝中万马齐喑,先帝又偏听偏信,亲奸佞,远忠良,天子不像天子,臣子不像臣子,朝中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以致酿成闵怀太子之祸,何等可悲可怖。到了当今陛下,情况是好了一些,但今上,到底太过仁弱,又太过倚重臣子,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陛下的几个皇子,太子偏执残暴,缺少宽仁,魏王表面仁善,实则气量狭小,其他的又太小,唯独一个晋王,聪颖好学,还算有点圣明之君的潜质。原本晋王胜出概率很高,可眼下崔氏与燕氏达成了合作,太子又拿下了西南兵权,这其中变数就很多了……”
“先帝朝时,你们萧氏处处受崔氏为首的其他几族打压,族中子弟被屠戮大半,几乎面临灭族之危,萧景明隐忍蛰伏,扭转乾坤,将远在异族为质、原本毫无继位可能的当今圣上扶上帝位,萧氏才得以重复荣光。今上虽仁弱,但大体还算一个圣明之君,如今五姓七望相互制衡,暂维持平稳之态,可这帝位之争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个不小心,便是血流成河啊,届时受苦的还是普通黎庶。”
“萧氏如今是五姓七望之首,萧氏的立场,直接关乎将来大局。知微,你是萧王府世子,生来不仅肩负家族之责,更有匡扶社稷的责任,有些事,不是你想逃,就能逃得掉的。”
说至此,齐汝目光微微严厉了些:“为师收你入门,教导了你那么多年诗书学问,也不是为了关键时刻,让你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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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容下了马车,莫青仍背身站在不远处。
听到动静,立刻转身走了过来。
顾容淡淡道:“我需要回山上和朋友道个别,明日一早,同你们回去。”
“在此期间,不要跟着我。”
莫青很配合点头。
“属下就在山下等着世子。”
顾容带着猫回到山上,奚融果然已经回来。
见他进来,立刻第一时间大步迎上来。
“去了哪里?”
顾容踢了踢脚上沾的泥,神色如常笑道:“去丢了一些坏掉的药草,路上看到几株长得不错的紫苏草,原本想采一些回来酿酒,可惜太高了,没能够着。”
奚融帮他把药筐摘掉,道:“无妨,明日我陪你一道过去,全部给你采下来。”
顾容点头,笑着说好。
时辰尚早,奚融先继续之前的活儿,将墙角被雨水打折的瓜苗全部侍弄了一遍。宋阳挽起袖子,跟在后面帮忙,看着满手的泥,心里却替主君忧愁。
季子卿带回的消息,更加确证回京已势不容缓,殿下竟还有心情在这里弄什么豆苗,他已经要愁白头,如何帮殿下把这醉心山林的小郎君拐走。
对他提出的强掳计策,殿下看起来并不赞同。
顾容站在一旁看他们动作,等他们忙完,与奚融道:“三哥,不如我们出去转转吧。”
奚融自然乐意,雨后山道虽难行,却难不倒乌骓,且雨后山景,别有一番滋味。便问:“想去哪里?”
顾容想了想,道:“那片花谷。”
奚融几乎立刻明白是何处。
他有些意外,但却更是欢喜。
宋阳也很欣慰,花谷,一听就是很适合谈情说爱兼互诉衷肠的地方,殿下倒是可以趁机好好和这小郎君谈一谈,兴许就谈通了呢!
一个时辰后,乌骓载着二人来到之前来过的那片花谷。
已经入夏,花谷里开的已经不是之前看过的黄色野花,而变成了更加壮观的紫色花海,仍旧是一片壮丽震撼的香雪海世界。
今日风很大。
两人策马驻足在高处,看着下方景象。
顾容闭上眼睛,张开袍袖,道:“三哥,我们跑快一些吧!”
“好!”
奚融夹紧马腹,乌骓登时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朝着山谷奔驰而去。
呼啸的山风裹挟着花香扑面涌来。
顾容任由袍袖灌满长风,猎猎翻扬,再一次对着空旷的山谷纵声长啸。
乌骓仿佛也受到感染,冲势更猛,被马蹄扬起的紫色花瓣落了两人满身。
两人环着山谷,纵马奔腾,跑了数圈之后,停在花海最中心最繁盛的位置,一起下马,直接枕着满地野花面朝天空躺了下去。
因为刚下了一场雨,地面尚是湿的,花与草就沾满雨水。
两人也不在意,手指交握,尽情享受除了他们之外,再无第三人的二人世界。
奚融偏头,看着微闭目,仍在享受微风吹拂的顾容,笑道:“容容,今日你似乎格外开心。”
“能和三哥你一起跑马,我当然开心了。”
“三哥,你不开心么?”
顾容睁开眼,眸底犹是兴然笑意。
他这样笑时,眸中如聚了万千星子,格外漂亮。
奚融一时看呆,点头。
“当然开心。我恨不得,日日都带你过来这里跑马。”
“是啊,如果能日日过来,该多好。”
顾容跟着点头。
“容容,其实我……”
奚融胸腔内情意涌动,迟疑片刻,刚想开口,顾容已忽然欺身过来,趴在了他身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奚融不得不止了话音。
因那一只手,竟已经往他领口深处探去,还使坏带着一枝刚折的野花。
他们虽然日日在这山里缠绵厮磨,可一般情况下,都是他主动挑起前情,循循善诱,顾容至多积极主动回应他。
这还是第一次,顾容主动来挑逗他,还是在这样的地方。
何其大胆奔放。
又何其惹他怦然心动。
他如何还能理智谈其他事。
看着这柔弱无骨、山间精怪一般趴伏在身上正蓄意引诱他的美人,奚融忽然觉得,宋阳的提议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届时若真有危急情况,他可以再送他去西南,或其他安全地方。
让他把他丢下,独自回京,他真的会发疯。
世上再没有第二人,会如此爱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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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心心念念都是不能丢下老婆。
其实自己才是被丢下的那只狗(emmmmm)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55章 厮磨(十三)
在这样的地方行欢愉之事,一旦开始,便摧枯拉朽,不可收拾。
奚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忘情沉溺。
因平日他们在木屋里厮磨,大约顾忌到院里还有其他人,顾容一般都很羞耻克制,从不肯发出太多声音。
可这一次,场所换成了空旷无人的山谷。
拔地而起的野花掩盖住了一切羞耻、礼仪和教养。
那一声声三哥,分明已经尾音乱颤,犹如低泣,完全变了调,化身精怪的小君子竟依旧柔藤一般缠着他腰,向他索要更多。
奚融如今伤已痊愈,毒亦半解,自然有的是精力与体力,平日不过怕他承受不住,才极力克制时间。
今日完全不同了。
他以为修美如竹不堪摧折的小君子,在韧力上有惊人天赋。
甚至是平日不敢轻易的尝试的那些。
他得以细细品尝那竹中每一缕销魂与幽曲。
小君子不会咬他,但会听话抱着他腰,实在抱不住了,修白如玉的手指,把周遭野花攥出无数紫色花汁,在软泥地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直把素来严谨自律的奚融逼得要变成一头没有理智的凶兽。
什么江山,什么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