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枯立了接近半个时辰,方调转马头,返回顾容那座山间小院。
主屋里竟亮着灯。
奚融下了马,大步朝屋里走。
等推开门,又慢慢停下,因屋里并没有人,只案上摆着一盏油灯。
宋阳在后小心翼翼道:“是属下刚刚进来烧水……”
奚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至此,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小院的主人,那个与他们结下深厚情谊的小郎君,真的离开了。
如此突然,如此出人意料。
望着沉默驻立的奚融,宋阳咬牙,第一个撩袍跪了下去:“属下知道,殿下心中难过,可回京已刻不容缓,属下斗胆,请殿下以大局为重。”
周闻鹤、姜诚和众侍卫于宋阳之后,齐刷刷跪了下去。
宋阳恳切道:“那小郎君总归不会离开大安境内,待大局稳定,殿下可以多派人手,慢慢寻找。那小郎君既决议离开,如今殿下滞留此地,亦是于事无补。”
奚融闭目,眼角缓缓流下一道水痕。
“孤知道。”
“都起来吧。”
年轻太子低沉声音自内传出。
宋阳暗松一口气,又道:“还有桩天大的好消息要禀报殿下,根据松阳县县志记载内容,姜诚这几日带着几个风水大师连日堪寻,地宫准确位置已经确定。殿下一定想不到,那地宫,就位于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山的山下,几乎正对着这小郎君的小院。”
奚融默了默,问:“要如何进入地宫?”
宋阳道:“那地宫原本是有入口的,可惜经过几场灾洪,整座地宫已经被深埋地下,想要进入,眼下只有一个办法——炸山,炸出一个出口。”
“此法虽有些麻烦,但也不难,只需充足的火药即可。”
次日清早,奚融与众人一道来到山下,看勘测出的地宫入口和圈定的炸山位置,几个风水先生并几个工匠已在恭敬等候。
奚融负袖站在山下,仰头,看着郁郁青山和隐在青山中此刻已看不到轮廓的小院,问:“如果炸山,这座山会如何?”
宋阳一怔,道:“会坍塌一部分。”
“那座院子呢?”
宋阳自然明白奚融指什么,道:“那小郎君的院子,正好位于地宫上方,应当……会随山体一起坍塌。”
朝阳自东方冉冉升起。
金色日光落在年轻太子犀利俊美脸容上。
奚融于那片金色中回过头,淡淡道:“宝藏之事,到此为止。”
众人皆是一愣。
宋阳忍不住道:“可殿下辛苦寻觅了这么久,这批宝藏对殿下又是如此重要……”
奚融一扯唇角,眼底漫出一股狠厉色。
“地宫藏宝,也只是猜测而已。”
“与其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猜测,何妨用更实际一些的法子。韩飞虎到了么?”
宋阳点头:“接到殿下密信后,他已昼夜兼程赶来,眼下就在松州府外候命。”
松阳县,刘府。
仆从飞也似的奔往家主刘信所在正厅,一脸惊惶道:“族长,不好了!”
刘信正会客,搁下茶盏,不悦问何事。
仆从指着大门方向,声音都在发抖:“外面来了一群兵马,说是奉太子之命,查抄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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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变身疯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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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京都(一)
“兵马?”
刘信腾得站了起来,目中惊疑不定。
“是,那领头的说,家主犯上作乱,意图谋害储君,还违背朝廷律令圈田占地,鱼肉百姓,证据确凿!”
刘信脸色一变,这遽然之间,已经来不及细思太子神不知鬼不觉从何处调来的兵马。
一面往外走,一面下意识吩咐:“快,快去告知贵使……”
管事在一边急说:“老爷,您怎么忘了,崔氏贵使已经回京都了。”
刘信脚步倏一顿。
“那就去找严大人!”
说完,刘信自己已觉不妙。
因从松阳县到松州府,尚需很远一段路程,严鹤梅毕竟不是崔九,太子亮明身份,查抄他的府邸,就算严鹤梅赶来,也未必能阻止。
太子选择此时突袭,显然就是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刘信一咬牙:“立刻召集族中所有人手……”
但坏消息紧接着飞速传至:“族长,咱们庄子里的人马皆已被东宫的兵马控制。”
刘信面如土色,额上终于渗出汗。
针对刘府的查抄,一直到傍晚方结束,同时遭到查抄的,还有松阳县其他几个曾跟随刘信一起上山围剿的豪族。
其余诸县豪族闻讯,无不如惊弓之鸟。
临近的曲阳县豪族冯重,甚至直接丢下家业,带着心腹狼狈窜逃往京都,去寻求庇护。
“大人,听说太子直接绑了刘信和那几个豪族族长,要将他们押往京都定罪,这可如何是好?”
心腹也将最新消息禀报至严鹤梅处。
奚融突然出手,也委实出乎严鹤梅意料,严鹤梅沉面不语。
心腹道:“这太子下手也忒狠辣,听说不仅查没了刘府所有家产田产,连刘府的祖坟也没放过,直接以违法圈占百姓良田为由将刘家祖宗三代的坟地给掘了。为了逼刘信吐出所有家产下落,亲自坐镇刘府,让人当着刘信面折磨刘信几个儿子和刘府管事,那些财产说是充公,可刘信富甲一方,名下产业根本不可估量,到时多少充公,多少落入太子自己的腰包,还不是太子自己说了算。别的不说,就说那刘府祖坟里的陪葬品,都是相当可观的一笔收入。”
“崔氏贵使在时,太子东躲西藏,犹如丧家之犬,谁料竟会又在此时出来秋后算账。”
“大人,其他也就罢了,到了京都,这刘信万一把之前松州府的事都抖落出来就遭了,太子虽然不得宠,毕竟是储君,谋害储君的罪名可不小。”
严鹤梅目光闪烁,踱来踱去。
之前他们敢在松州府动手,一是崔九亲自压阵,众豪族联手,人多势众,二是太子遭遇刺杀,原本就受了重伤。
其实围捕太子的计划,原本万无一失,谁料中间会冒出个假太保,屡屡坏他们的好事,以致让太子有了反扑机会。
自然,他们也确实存在疏忽大意,低估了太子本人实力,以至于上次那次城门口的围捕,没有集聚更多兵马,让太子逃出包围。
严鹤梅慢慢停了下来,道:“本官写一封信,你亲自去一趟京都,用最快速度送到尚书令手中。”
“眼下陛下遇刺,京都形势不明,就算刘信真说出什么,也并不足以直接定案,其中还有许多周旋余地。”
“另则,太子既现身,那假太保的下落想来亦很快能锁定,届时东宫说不准还有更大的麻烦。”
月明星稀。
奚融一身玄衣,坐于院中草席上,听宋阳和姜诚回禀今日抄检成果。
虽然早料到可以从这批豪族身上榨出一批油水,可今日抄没出的财产数量之巨,仍旧令宋阳感到震惊。
宋阳握着完整清单,不掩振奋道:“松阳县五个豪族私产加起来,除了要上缴给朝廷的那一部分,便是剩下的也至少够西南一地一年的军费了。”
一年时间何其重要。
以京都目下形势来看,帝位之争随时可能被掀起。
届时,这批财富便是殿下争夺那个位置最大的底气。
短时间里,殿下再也不必为钱的问题发愁,而可以专注经营其他事。
奚融听毕,道:“先把现银和银票都清点出来,其他的交给韩飞虎直接带往西南,让陈长生妥善安置,之前藏在山里的那批东西也一并运走。”
宋阳应是。
打量了一下主君的脸色,道:“如今大事已定,殿下也该尽快返京了。”
奚融抬起头,看了眼寥落挂着几颗星子但依旧美如画的山间穹顶,良久,颔首:“明日一早就出发吧。”
宋阳一笑,再度领命。
“属下这就让他们准备着去。”
奚融独坐片刻,便起身回了木屋里。
屋中一片漆黑,空荡得可怕,以往这个时辰,他们早已一道坐在草席上,或一起看书,或烹茶煮酒,欣赏夜景。
再往后,就是顺理成章的亲密与厮磨。
遇到他需要服药的时候,顾容也会整日坐在药炉前,盯着翻滚的药锅,炼化冰魄。他自称没心没肺,做起事情来却心无旁骛,专注得惊人。
他便闲坐一边,随意翻书,陪着他。
可惜,这些原以为司空见惯的画面,如今是再也不可能看到了。
他就这样狠心抛下他,一走了之,除了那封冰冷决绝的信,什么也没留给他。
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他甚至记得打开猫笼,放那只畜生自由,说不准还摸着那只畜生的脑袋,有一番温声细语。
眼下,还有这座空屋子,可以让他寄托满腔思念与苦痛,等离开此地,他连最后一点依凭也会失去。
奚融默立片刻,如往常一般点亮外屋和里面石洞的油灯,随着灯焰自黑色瓷碗中慢慢亮起,屋中的陈设也清晰展露在眼里。
每一陈,每一设,都能勾出无数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