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几不可察一变,顿时露出警惕兼意外:“太子殿下?”
顾容终于因他这个称呼回神。
“太子……殿下?”
他怔怔望着奚融,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是啊。”
“世子刚刚回京,可能还不识得太子殿下。”
“不过,殿下怎么会在此处呢?”
王晖仍不掩警惕问道。
奚融自始至终都只望着顾容一个人,他默了默,道:“孤恰好来此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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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京都(九)
这边的动静同样惊动了晋王。
晋王很快带着其他几个世家子弟一道赶来,见到奚融,亦是一愣。
奚融虽然不得圣宠,也不得五姓七望支持,但恶名在外,又稳坐太子之位这么多年,手段凶残狠辣人尽皆知,众人多少对他存着几分忌惮甚至是畏惧。
晋王领着众人俯身行礼,听闻奚融也是出来郊游,便笑道:“臣等正在玩击鞠之戏,听闻殿下是此间高手,殿下可要下场玩一局?”
这自然只是出于臣下礼节客气一问。
京中权贵子弟圈层分明,奚融这个太子和五姓七望子弟不是一路,是绝不可能私下一起宴游的。
但奚融却道:“是么?也好,孤正好许久未下过场了,的确有些手痒。”
众人俱是一愣,神色微妙。
晋王显然也有意外,但仍欣然道:“那真是太好不过了,臣弟早就想向殿下讨教鞠技了。”
语罢又看向顾容:“方才世子技艺亦惊艳全场,不如世子也下一道下场吧,殿下和世子同台竞技,一定能让臣等大开眼界。”
顾容这下彻底回过神,道:“我已换过衣服,就不去了,希望诸位和……太子殿下玩得尽兴。”
顾容表情语气无懈可击。
对于他不上场,众人也不算太意外,毕竟两人之间,算真正结过梁子。
顾容没有去场外围观。
等众人入场之后,就直接回了帷帐里,一颗心砰砰乱跳不止。
太子。
三哥,竟然是太子。
怎会如此!
顾容从未如此刻一般心慌意乱。
他甚至已经顾不上重逢的震惊、欣悦和其他种种翻滚的情绪。
因为足够冷血,在听到王晖说出“太子殿下”这个称呼时,他几乎已经立刻明白过来,老天爷和他开了一个多么荒唐的玩笑,他又惹下了多大的麻烦。
顾容呆若木鸡坐着,思绪比乱麻还凌乱混乱。
他一直暗暗藏在心底深处某个很重要的角落,从不敢轻易去想,去念的三哥,竟然和他一样,有着另一层身份。
一层他做梦、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到的身份。
太子。
在此之前,这个名词于他而言是那般遥远,与他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即使他年少轻狂时,因为心里不痛快,为了证明自己的本事,曾任性冲动写下一篇并不中肯的文章,给对方造成极大困扰。
可那到底是笔墨官司,并非当面锣对面鼓地起冲突,他始终觉得“东宫”“太子”是离自己很远的字眼,后来在松州街头游荡时,听人谈论起西南战事,他心中已经隐约意识到对方并非一个简单的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夜叉,他是实打实为自己的年少无知后悔过的。
可他那时已经决定放弃身份,终老山林,虽然后悔,但心里并没多少负担。
若非要说和对方的直接关联,大约是在松州时,他曾顶着投帖的名义,去对方幕僚那里骗过一坛酒。
可他也只是骗了对方的幕僚,并没有骗“太子”本人啊。
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太子变成了三哥,而他和三哥在松州山里……
不,是他和当朝太子在松州山里……!
天啊,怎会如此。
分别的那日夜里,留下那封诀别信的一刻,他已经做好余生都承受对方恨意与怨怪的打算了。
他以为,他们这一辈子都不会有相见之日了。
恨也好,怨也罢,总会随着时间消散的。
反正世上看他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三哥也没什么。
他这个人铁石心肠,又没心没肺,并不值得任何人喜欢。
等三哥找到真正值得相守的有缘人,会忘掉他的,忘掉他,也就不会恨他了。
只要看不到三哥本人,看不到对方怨恨的神情,他就可以当这件事不存在。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他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的三哥,不仅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份出现了。
三哥还一眼就认出了他,以他们的身份,他就是想逃也逃不掉了!
顾容第一次希望,外面那场马球赛永远不要结束。
这样,他就能一直躲在帷帐里,不必面对接下来的事,也不必面对变成太子的三哥,更不必为自己做下的那些负心事负责。
包括那桩孽缘。
莫冬站在帷帐外,看着紧闭的帐门,有些奇怪,素来闲不住的世子,怎么突然如此安静,要不是世子严令他不许进去打扰,他都要怀疑世子是不是身体不适或遭遇了劫持。
帷帐内,顾容一动不动坐着,依旧呆若石鸡,呆若木鸡。
而顾容的愿望也注定不会实现。
因没多大会儿功夫,帷帐外便传来脚步声与说话声。
显然,刚刚进行的马球赛以比他预想的更短的时间结束了。
顾容一颗心不禁再度砰砰乱跳起来,尤其当察觉到,有几道脚步声正走向自己这边时。
“世子,晋王殿下来了。”
在顾容觉得自己一颗心要蹦出嗓子之际,莫冬声音从来传来。
顾容一颗心缓缓落回,站了起来。
帷帐从外打开,晋王和王晖一道走了进来。
顾容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并无其他身影。
“殿下这么快就结束比赛了?”
顾容收回视线,问。
晋王还未开口,王晖先脸色难看冷哼道:“太子下手又快又狠,我们没被打得鼻青脸肿就不错了。我看今日太子就是故意为了来给殿下和世子下马威。”
“恰好郊游,哪儿就这么巧,偏游到这鞠场里,今日世子和殿下在此击鞠,园子里人可都知道。”
顾容装作不经意问:“那太子殿下呢?”
“说是还有公务,先行离开了。”
王晖轻呼一口气。
“幸好离开了,否则这么一个大杀神杵在这里,咱们哪里还能尽兴游玩。”
顾容反而有些意外,但没有表露出来。
晋王已道:“快要到正午了,园子里太晒,不如回别庄那边吧,世子意下如何?”
顾容点头。
“也好。”
各家仆从于是都开始撤帷帐,收拾行囊,顾容站在空地上,游目四顾,果然没有再看到奚融的身影。
他来如风,去也如风。
没有等到预料中的发难和尴尬场面,顾容反而有些心情复杂。
变成太子的三哥,竟然真的这般轻而易举放过他了?
没有当面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也没有当众与他使绊子过不去。
或许,对方恨极了他,不愿意搭理他了?
或者,对方看清了他的真面目,知道萧王府眼下支持的是晋王,他们以后可能要势同水火,便索性当做认错人,或真的不认识他?
如此,倒也好。
早知这样,他方才就多看对方两眼,不一味回避对方视线了。
虽然,直至此刻,他脑子依旧有些懵。
王氏别庄也建有许多适宜观赏的亭台楼阁和假山池子,回到别庄,简单用了午膳,又在园中游了小半日,众人方正式开始傍晚的宴饮。
今日晋王设宴,是以答谢名义,答谢顾容那日在京郊山间的救命之恩。
所以甫一开宴,他便主动举起酒盏,向顾容致谢。
顾容习惯性把玩着那柄泥金折扇,笑道:“殿下客气了,那日主要是张将军指挥得当,我也不过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这杯酒太隆重,不如我与殿下同饮一杯,为今日游乐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