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清香，四下阒寂，布鲁斯在等待回应。

　　赫雷提克没说话，只是抱着手臂倚向树干，应该不会扭头就跑了。但似乎依旧不太高兴，唇线平直无比。

　　“如果你的下个目标是夜枭，我们可以合作。”布鲁斯不轻不重的试探。

　　赫雷提克侧过头，狭长的碧瞳微微眯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需要，你别管。”

　　布鲁斯心情很复杂，赫雷提克在所有人面前都很开朗，肆意明媚得像阳光。唯独在他面前不是。

　　所有人都可以，就蝙蝠侠不行。

　　……哈。

　　“长久以来，我们之间都存在某些信息差和误会，我认为有些事情需要澄清。”布鲁斯低声说。

　　他站在树干的另一侧，两个人的距离之近，已经突破心理安全范围。

　　但偏偏这里有一棵树。

　　苍老遒劲的巨木沉默屹立在二人中间…这是一道让人心理安定的屏障，安全而隔绝。而在物理的尺度上，他们越发靠近。

　　“你的意思是在研究所在港口在你安全屋里发生的战斗都是误会？”赫雷提克短促的笑了声，“蝙蝠侠，我看起来很好骗么。”

　　记性很好，但布鲁斯要说的不是这个。他谈及和刺客联盟的过往，他曾经是拉尔斯的门徒。

　　“这个故事我已经听过一遍了。”赫雷提克兴趣缺缺。

　　是谁告诉赫雷提克的这个故事，不需要猜测都能知道。

　　布鲁斯注视着下方的墓园，人群抬着一口黑色棺木，如蛇线般缓缓向山坡脚下流动。

　　他说，“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和刺客联盟决裂的真正原因？”

　　啊这，这么久之前的剧情还能Callback？

　　记战斗如年轻小伙，一涉及剧情就变回阿兹海默。玩家皱了皱鼻子，好几秒才想起来刺客联盟的校训…不是，建立理念。

　　谁没事记这玩意儿啊？

　　“不是因为你们在清除罪恶、拯救世界这条路上有分歧么？”

　　“不。”

　　蝙蝠侠平静说，“因为拉尔斯拯救世界的途径是毁灭人类。”

　　赫雷提克在乎研究所的一个小小警卫。

　　赫雷提克会在坠落时保护刚认识的红头罩，会在达米安身处险境时用身体保护他。赫雷提克相信他认定的人甚至愿意为其付出生命，当然，生命与他而言是最廉价之物，疼痛和死亡如家常便饭。但他在付出给予，他在保护，这正意味着他珍视他人的性命——那么他就不可能认可拉尔斯的理念。

　　“你现在不用相信。”布鲁斯说，“但且看他要你做什么吧。”

　　理念分歧会成为二人之间最深的裂痕，赫雷提克暂时不信也没关系，这颗种子总有一天会长大。等到果实坠地…蝙蝠侠会接住他。

　　一天两、一年两年，不管过去多久，蝙蝠侠都会毫不犹豫的对赫雷提克伸出手，尽管他无比想要这个时间缩短到下一秒。

　　赫雷提克沉默注视他，躯壳下无比年轻的灵魂没有第一时间驳斥，而是缄默。无言是一种态度，有一瞬间，蝙蝠侠几乎以为他要被幸运眷顾，在今日能得偿所愿。

　　可微薄的希望，还未来得及升起，就被随后的话语击溃得粉碎。

　　“这又有什么关系。”赫雷提克说。

　　他漫不经心的笑起来，唇角扯起，终于在布鲁斯面前露出愉快的表情。

　　“如果任务非要我这样做，那就一定有其道理。”

　　细微的咔哒声，牙齿碰撞的声响，蝙蝠侠好几秒之后才咬紧牙关。

　　“赫雷提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低声说。

　　玩家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玩家更知道自己在玩什么。

　　这游戏的名字是刺客联盟之主而不是救世主啊！不过考虑到世界没了，他未来联盟之主的座位也没得坐，所以毁灭世界估计也是拯救世界Play中的一环罢了。

　　跟着任务走就完事了。害，游戏剧情是这样的。

　　可是蝙蝠侠好像变得不太对劲。

　　一片厚重的阴云不知何时盖在头顶，树荫下更显阴郁。

　　男人的脸蒙在昏暗中，沉默得令人生畏，火山爆发之前也是如此平静。他开口说话，一字一顿，可声音越来越快，直至咬牙切齿似的怒吼。

　　“你对拉尔斯·奥古的感情究竟有多深重，竟然使你对他的信任和忠诚胜过自己的安危、胜过你爱和爱你的人？！”

　　赫雷提克像是被他的反应镇住了，好几秒才说话，“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布鲁斯逼近他，“你把他的任务置于一切之上，你难道敢说这不是事实？”

　　“是。”赫雷提克回答得很干脆，他的回答简直要让布鲁斯绝望，因为明白爱的人绝对问不出这种话语，“可是这又和你什么关系，爱我的人又是什么？难道你爱我吗？”

　　嘭。

　　无比沉闷的重击响起，布鲁斯一拳砸在赫雷提克脸侧的树干上，指关节血流如注，他胸前夹着的白玫瑰轻颤着坠落下去了。

　　两张脸都蒙在阴影里，他们几近平视，表情一览无余，甚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沉默简直可怕，寂静得像是世界都远去。

　　“你是第一次才明白有人…我是爱着你的吗。”布鲁斯轻声说。

第134章 赫雷提克根本不存在

　　玩家有如五雷轰顶。

　　他想和BOSS搞战斗，BOSS居然和他谈感情。这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策划老师，我们战斗游戏不是这样的吧。

　　可蝙蝠侠看起来很痛苦，所说的一切都是真情流露。

　　啧。原来剧情里蝙蝠侠是这种BOSS么……因为玩家设定上是他达米安的复制体，所以跟着爱屋及乌。

　　但是爱没有用，在现实更是横生祸端。

　　“……真可怜。”赫雷提克忍不住说。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布鲁斯的脸，很温柔的力度，好像柔软潺潺的溪流，将愤怒而又痛苦的熔岩斩断。布鲁斯一愣。

　　像是某种隔绝在赫雷提克和世界之间墙碎裂，于是赫雷提克第一次看清楚他，目光竟是怜悯。

　　“你不应该爱我。”他说，“你爱的是达米安，所以爱屋及乌，连带着认为对赫雷提克也有责任和义务。”

　　布鲁斯隐隐觉得他的称呼有些不对，“你这样想？认为我是因为达米安才——”

　　赫雷提克的手指压在他的唇上，碧瞳凝视他，近乎柔和，“不，蝙蝠侠，听我说。”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存在，只不过是一个窃贼，窃取赫雷提克的身体，来与你交谈战斗。”他说。

　　布鲁斯沉默的看着他，一些场景在眼前再度浮现。在酒窖里，在教堂……以及更久远的，有人告诉他名字时得意的神情。

　　为了得到名字很辛苦吧，可现在他甚至跳出赫雷提克这个身份和他对话。

　　人格分裂。

　　“真的赫雷提克或许会爱你，蝙蝠侠，但他的存在已经被我顶替。”赫雷提克说，“对我来说，爱没有作用，更不重要。我没有办法回应你。所以不要再爱，这只会徒增无谓的痛苦。”

　　“对不起。”布鲁斯低声说，“我知道了。”

　　“我怜悯你。”玩家最后一次摸了摸他的脸。

　　蝙蝠侠可算知道了。

　　玩家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来游戏里他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不像以前玩的游戏，这游戏的NPC很智能，他是真希望蝙蝠侠能明白。

　　蝙蝠侠和赫雷提克或许有什么支线任务，但是因为玩家做出其他选择，所以他们之间的过程就像风暴蝴蝶那样消失了，可写进底层代码里的结局还存在着，设定说BOSS要在这里有一段这样的演出，所以蝙蝠侠说我爱你。

　　什么爱不爱的，不过是遭BUG罢了。

　　但是如果真的有一个人这样爱着他……玩家舔了舔牙齿，忽然想吃糖。

　　还是算了吧，毕竟玩家在某种程度上也像是吸血鬼，遇到垃圾和人渣能谈笑风生，但一接触到爱和光就会灰飞烟灭。

　　【已完成任务：你和蝙蝠。卡牌·AT防护立场已发放。】

　　【卡牌·AT防护立场：在你身体周围形成防护，免疫抵挡任何攻击和环境负面状态，持续时间十分钟。】

　　*

　　在稍早些时间。

　　把休眠的小朋友揣进后备箱，夜枭很放心的到了公墓。

　　到公墓之后他一看追踪器的定位，还在车里，步数0。更放心了。

　　这猫头鹰法庭制作利爪的工艺的确好用，势力范围也勉强和人胃口，就是议会制夜枭不太喜欢。

　　法庭之声在公墓的钟楼里等他。

　　法庭之声是在法庭中的地位约等于议长，暂不清楚是怎么选出来的。带着张猫头鹰面具看起来很是神秘，当然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一路上全是猫头鹰法庭，这么多人挤在墓园里干嘛，开舞会吗。

　　在死去的同事坟头蹦迪，那很坏了。

　　然后夜枭一到钟楼顶，就看到对面橡树底下，布鲁斯·韦恩似乎在壁咚其他男人。

　　嗯？这不对吧。

　　夜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隔得很远，但鸟类视力超绝，正脸的确是布鲁斯没错，手撑在树干上，被他笼罩的人只看得到倚着树的小片背影，看不到面容。

　　钟楼顶上除了法庭之声之外还站了其他好几个带着面具的法庭成员，每个人都是黑西装革履，当然夜枭也是这身穿着……

　　但其中一个人怎么拳头捏得梆硬，像是很激动的样子？

　　算了，不重要。

　　夜枭问，“刺客联盟的会计师？”

　　很符合伪装身份的问题，他现在还不认识韦恩。

　　法庭之声：“不，是布鲁斯·韦恩，你应该听说过他的事迹。”

　　夜枭忍不住又看了那片山坡一眼。

　　树，壁咚，夜枭看树下壁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