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股甜蜜清凉的滋味在味蕾上散开。
“啧,你才是狗。”有人抱怨。
太甜了…工业香精的滋味满溢,达米安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如此浓郁不作伪的工业味道。浑浑噩噩的意识短暂清明片刻,他后知后觉这是一颗糖。
赫雷提克喂给他一颗糖。
“别再吐了,我没剩几颗了。”他说,“这糖能维持精神稳定,你现在的状况不太妙。”
达米安恶狠狠的嚼碎那颗糖,吞咽。
糖能维持精神稳定?说什么笑话。
赫雷提克……他有一瞬间真的在想要不要杀掉赫雷提克。
你遵从成王败寇的规则,你攻击我没有任何犹豫…什么不想死,完全你是咎由自取,不服软不后退也不投向明处,蠢货……蠢货,你咎由自取!
“噢…我咎由自取,然后呢?”赫雷提克饶有兴趣地说。
随着他的话语,意识清明些许,一片黑暗在眼前铺开,习惯夜行的人在此时依旧可以看到朦胧的物体,达米安后知后觉他在赫雷提克怀里。
周遭满是轰隆噪音,像是十个工地在同时施工。
他的手压在赫雷提克的喉咙上,那片皮肤的冷凉感越发清晰,甚至能感觉到喉结滚动。随着手上收力,那枚可笑的颈环徽记硌得掌心生疼。
“怎么,不杀我?”达米安没有放开手,他死死拽住那枚颈环,古怪地笑,“哈,不是要继承人的位置吗,怎么?不要了?”
因着他的动作,赫雷提克被拽得低头,他唔了一声,“我对你承诺过啊,要让你赢一次。”
哦,那还真是看重承诺…可我根本没答应,你在自说自话个什么劲。达米安想说,但没有说出口。
四十天。
疲惫又烦躁,忽然之间。达米安一时之间甚至忘记自己来这里的意义。但有个让他烦躁不已的东西近在眼前——
他粗暴的扯下那枚颈环,赫雷提克扔到一边。
“哇,稳定了。”赫雷提克说,大为惊叹,
不知道在惊叹什么。
他甚至还抽出一把东西横放在达米安胸口,略微沉重的压下来,用过来人的口气说,“你要杀我,用这个更快点。”
长而沉重,是一把剑。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初见时候他杀我用的,我死了好几次才过关。”他的语气居然还有点见鬼的怀念。
不用看都知道剑柄有好刺眼好难看的奥古徽记,达米安的怒火蹭地又窜起来,回应是收手把剑往旁边一推,长剑叮铃咣铛掉在地上。
“杀你?杀你有什么用?带着你的头和这剑给我滚,我不会再管你了。”
达米安闭了闭眼,斜跨的包袋还在身侧,他一把抓起塞进赫雷提克怀里,推着他的胸口就要起身离开。
“蝙蝠侠那里我会劝他放手,你就呆在刺客联盟好好听你主人的话吧,你自己选的路,未来要变成什么样都和我没关系。”
“你怎么又生气。”
“因为我觉得我像个蠢货,大老远来找你。”达米安说。
一片昏暗,无人能看清他现在的表情。
赫雷提克静默一瞬,他缓缓说,“是你先拒绝我的,也是你先不要我的……你真奇怪。”
达米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解释?以为受到欺骗之类的话,最后还是死死闭上嘴。已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覆水难收。没有必要解释,徒增烦恼,徒增……悔意。
有什么东西滴淌在达米安的眼皮上。
温热、粘稠,是他世界里唯一有热度的东西,从脸上滑落,滚烫得让人难以忍受。
“你哭什么。”达米安烦躁的说,“我…我当时以为你在骗我,但我不是来找你了吗!”
“我没有哭。”赫雷提克说。
没有哭,那脸上温热的液体是什么。
一股冷意骤然蹿上天灵盖,达米安呼吸一窒,从和环境隔了层纱的状态中脱离出来,世界终于不再只有赫雷提克,全身发冷——他在发烧,空气浑浊——密闭空间——他回忆起来,泥石流。
达米安摸索好几下才抽出腰带里的照明棒。一簇火光亮起,橙红色的光焰映亮青年的脸,阴影在光后闪烁盘踞。
非常狭窄的空间,几乎是以一个人的脊背撑成的。赫雷提克垂眼看他,喉咙有着崭新的红痕,他轻声的咳嗽,一丝血痕从唇角淌下,滴在达米安脸上。
但他只是用大拇指擦去达米安脸颊的血迹。
有人又救了他,像是某种往事重演。
“谁让你救我的?又一次——你救我做什么?!”压抑的情绪一瞬间爆发,达米安死死咬着牙关,这样发出来的声音才不至于难听。
赫雷提克又沉默了好几秒,“就不可以我自己想救吗?”
他几乎有种天真的困惑。
因为他想,所以来救你。
因为他想,所以自顾自凑过来和你打招呼,送你奇奇怪怪的礼物,问你可不可以带他走。
“就像我想把那个身体给你…你不要,结果被弄坏掉了,不过也没办法。”赫雷提克很平静。
人的一生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
所有的矛盾都是真的,所有的话语都是真的,最痛苦的是,所有的爱也是真的。
他不是全然遵从任务、听从命令的傀儡。你是他的原体,你是他在世界上的唯一参照,他一步一步踏在你应行的道路上,在你已经分道扬镳的岔路投来目光。他曾经朝你迈出一步,而你拒绝。
有一瞬间,达米安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死死扯着赫雷提克胸口衣服的手在发抖。
“蠢货。”他咬着牙关蹦出这个词。
赫雷提克摸了摸他的脸,“嗯,我知道的。”
达米安一把关掉了照明棒,黑暗里他的呼吸很重,“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好吧,那我不知道。”玩家说。
害,原体是真的强啊,居然能坦然自若的表述自我认知是蠢货,甚至还表述好几遍。
玩家肃然起敬。
不过也真没想到小号的头居然在达米安这儿,玩家兴冲冲地一看任务进度。
【棒极了,现在你可以摸到头脑。那么新的问题出现了……你的身体又在哪里?】
玩家:……
有完没完了有完没完了!坏任务,给玩家一键复活有这么难吗!还不如整点新号!
关闭任务界面,玩家寻思他还是先关注眼前吧。
达米安的照明棒像是有点接触不良,刚才关掉现在又亮了起来。可能是光的问题,达米安的眼睛有点红。
他们在的空腔很狭窄,大块的岩石支在两侧,夹出一个安全三角区。达米安跨坐在赫雷提克大腿上,头一低就能撞到对方的胸口。
赫雷提克的每一寸皮肤都包裹得严严实实,湿淋的露出线条分明的腹肌曲线。
贴这么近干嘛!
达米安试图挣扎着站起身,注意力该放在眼前的情况上。赫雷提克接过包,也不知道放去了哪儿,但他马上就伸出手,试图把达米安扯下来。
干什么,怎么这么喜欢拉拉扯扯的。
达米安不大高兴的把赫雷提克的手打开,下一秒,他嘭地一头撞上什么坚硬的东西。
好清脆的声音在狭窄的空腔里回荡。
达米安:“……”
赫雷提克把沉默的达米安拽回大腿,略带感慨,“是颗好头。”
好极了,物理疼痛很好打消了精神层面的难受。
达米安不再试图离开,毕竟这地方一米见方容纳他们都狭窄到逼怂。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要怎么从塌方的位置里出去。
他看了一眼电子设备,通讯器提示离线中,无法给任何人发送消息。
照明棒立在他们二人之间,达米安的表情明明灭灭,他深呼吸几次后沉沉望来,“你带炸药了吗。”
玩家必不可能少带炸药这个出门居家旅行佳品。但这次可不能像下水道那样,如此结构不稳定的地方……
玩家:“不能用,会变成赫雷提克酱和达米安酱。”
达米安:“?”
【酒神因子颇为震撼:……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玩意儿?】
等等,不对。玩家眉头一皱。
【酒神因子:嘿嘿嘿,想不到我在吧。】
玩家:“会变成分不清谁是谁的混合肉酱。”
【酒神因子:……】
“你到底跟着外公学了什么…”
达米安按着额角,可能是刚才撞到头的地方又开始痛了。每次他对赫雷提克稍有改观,赫雷提克就会整点让他拳头梆硬恨不得砸狗头的活。
达米安捏着拳头,暴躁地说,“你以为我是和你一样的笨蛋吗!我的意思是你不能像上次那么莽撞!”
酒神因子在私聊频道滋儿哇大叫起来,它感觉自己很没面子。【你们两到底还要在那儿卡多久?!】
背后传来疯狂被撞的感觉,玩家根本懒得理它,只是理了理达米安的夜行服领口。
他轻快地说,“你现在状态稳定,我们该走了。”
达米安简直为他轻描淡写的态度头痛。
“我们现在被埋得严严实实,你想走哪儿去。”他扶着额头。
周围轰隆隆的噪声仍在堆叠,显然洪流还在黑暗的某处继续冲撞,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摧毁沿路的一切。
他们兴许运气好,刚好被冲进一个三角狭缝里,达米安现在浑身骨头移位一样的痛,完全不知道赫雷提克是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没和他失散的。
也不知道赫雷提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但说话还是这么讨厌,看来没事,啧。
达米安从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一个人气成这样,要是他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某个家伙一说话就会被判处无期徒刑并扭送韦恩庄园立即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