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警局大楼的窗边，指间的香烟快燃到滤棉，而他恍若未觉的注视窗外，眼底是抹不开的疲惫与血丝。最近他异常繁忙，连轴转得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天没踏进过家门。
压力不仅来自街头，有个人吓破了哥谭上流人士们的胆，信息进入警局系统，甚至被市长盖棺定论这就是上次杀死小丑的罪犯。
没有确凿证据，没有正常司法程序，一份幽灵般的通缉令就这样在系统内部悄然上线，冰冷而强制。戈登拍过桌子，表达过强烈的反对，但他的声音传不到警局之外。
艾伦警探很关心戈登的情况。他走了过来，将一杯热气早已散尽的咖啡放在戈登手边。
“你得停一停了，戈登。看看你自己。”他说，“回家休息吧，今晚上有我们在。”
戈登还想推脱什么，他还能坚守，可艾伦压低了声音。
“明天是感恩节，芭芭拉需要你。”
感恩节？
这个词像一记撬棍骤然砸在戈登的后脑勺，以至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女儿的模样在眼前一闪而过，她坐在轮椅上望过来。戈登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掐灭了烟头。
片刻后，戈登独自站在停车场里。
昏黄的灯光混着夜晚的寒意几欲穿透外套，他掏出手机，屏幕照亮一张充满倦意的脸。
他并不打算听从艾伦的劝告就此回家，还有太多事情悬而未决……但无论如何，他得先听听女儿的声音。
电话接通了，传出年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熟悉而温和，“嗨爸爸。”
“嗨，芭布斯，抱歉，我这几天很忙……”戈登下意识的说。
见鬼！说得像是哪天不忙一样，他上次回家是什么时候？三天前？四天？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含糊的咕哝。
寒冷的夜晚，电磁波从黑暗里捎来她的声音，微微失真，柔和一如往昔。
芭芭拉温和的安慰他，“没关系的，爸爸。我理解。你可以安心留在警局工作，真的。”
芭芭拉总是这样。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比同龄人更早地理解并选择了无条件支持父亲的事业。
即便是在那场可怕的灾难之后，她坐在轮椅上，也从在他面前失态，也未用眼泪或抱怨过。
她总是把一切都处理得很好。
芭芭拉从来没有让他担心过。
听筒紧贴着耳朵，但停车场外，属于感恩节前夜的喧嚣还是隐约传来。街道对面公寓楼的窗户，灯光暖黄，人影晃动，餐桌上食物散发氤氲热气，家人和家人亲吻拥抱。
而他的女儿此刻正独自一人。如果她还能行走，她会和朋友们一起出门玩乐，会来警局见他——
戈登猛地抹了把脸。
他故作轻松的说，“不，芭布斯。我今晚上会回家，你想吃火鸡吗？”
他连轴转这么多天没回家，芭芭拉一定想他了，却体贴的不好意思说出口，这很正常。但他不能这样了，也许艾伦说得对。
电话那头诡异地沉默了两秒。
“真的不用，爸爸，去年感恩节我也是一个人过的不是吗。而且……”
她顿了顿，用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深沉说，“火鸡真的不好吃。”
这么难吃的东西到底谁在吃。
“那我还是带一只火鸡回来，节日，对吧。”戈登固执地说。
芭芭拉：“……”
这根本就不是火鸡的问题啊，爸爸！
被认为一个人很寂寞的芭芭拉木着脸坐在轮椅上，忙得简直想要灵魂出窍。
环绕她的一圈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监控数据流，滚动速度快得能让普通人头晕。GCPD的内线、国民警卫队的通讯频道、哥谭各处监控的实时画面……耳麦里各种加密频段的杂音和通话片段混在一起，乱得像一锅粥。
爸爸你别回来，我现在好忙。就算回来也别带火鸡好吗。
芭芭拉看着挂掉的电话，想说但最后还是没说。
爸爸连轴转这么多天，对感恩节触景生情想回来也正常，作为女儿她还是迁就一下父亲吧。
芭芭拉忍不住调开一个新窗口，赫雷提克的对话框依旧静悄悄的，但沉默往往比喧嚣更让人不安。
而旁边有人在说话。
提姆·德雷克，红罗宾、著名内卷之王、世界第二侦探，背对着屏幕的微光，表情匿在阴影里，像是遭到重大打击，气压低沉浓烈几乎能养活十个邪剑仙。
他表情阴郁，“……说真的，要不是我意外发现，布鲁斯是不是打算等赫雷提克坐上蝙蝠车副驾驶，再对我们介绍他是谁？”
芭芭拉安抚他，“万一已经坐过了呢？”
提姆：“？”
芭芭拉：“咳，布鲁斯有自己的节奏。而且提姆，你不也背着他拼了一辆蝙蝠车……”
“这不一样！我造车是出于技术探索和战略备份！”提姆反驳。
他转过头，猛地看到神谕的屏幕，最下方那块标着赫雷提克名字的信息画面。
脸上浮现出一种了然的复杂表情，他沉沉微笑起来，怎么看怎么黑暗，“芭芭拉，原来，你也知道。哦，所以这件事，就我不知道，对吗？”
芭芭拉：“……”
十七岁男子高中生的心思真难猜啊。
“提姆，现在不是讨论谁知道谁不知道的时候。这件事的危险性很高。”芭芭拉果断转移话题，“蝙蝠侠有他的考量。”
不。提姆的关注重点在于，他居然没有推测出来！
诶？他不是世界第二侦探吗？
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提姆在还没成为罗宾时就靠推理找到迪克的住址、蝙蝠侠真身。怎么会到现在才发现赫雷提克？
简直像有一张无形的信息滤网，悄无声息地把所有关于赫雷提克的关键碎片都筛掉了。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
提姆隐约想到一个人，一张熟悉的脸，但很快那个模样和名字就从脑海中闪逝，而他没能抓到半分尾巴。
不对劲……一定遗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直觉在警告，一种莫名的焦躁升起，一定遗漏了什么——
芭芭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把他从那种状态捞了出来。
她问，“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侦探。”
提姆瞬间卡壳，“呃。”
蝙蝠洞是世界上防护最严密的堡垒之一，但是经常被攻破的堡垒都知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当然提姆没有认为自己是家贼的意思，在蝙蝠侠和迪克聊天时，他只是恰好在后台例常更新升级维护蝙蝠洞中央控制系统，又恰好切到监控画面，又恰好听完全程。
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啊！
芭芭拉坐在轮椅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露出了那种经典的、属于姐姐的、温柔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微笑。
“没事的提姆，不用解释，我不会产生误会的。”
到底是恰好还是故意，大家自有分辨。
“听着，提姆，”芭芭拉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别主动往这件事里掺和。”
“我不相信他。”她说，“他是刺客联盟的人，杀人如麻，他可能不会杀死达米安或者迪克…但他会杀死你，或者我。”
他指的是谁一目了然。
提姆安静了两秒。
“哦。”
“所以你甚至在他和迪克认识时候就知道了。”他幽幽说。
芭芭拉：“……”
重点是这个吗提姆！你的关注点能不能放在杀人如麻的刺客威胁上，而不是“我是不是全家最后一个知道八卦的”这种问题上啊？！
最晚得知情况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吗！
*
戈登驾车在回家路上。
副驾驶座的安全带绑着一只烹饪好的打包火鸡，他盘算这只注定会被浪费大半的火鸡该怎么处理。
前方不远处，一辆花花绿绿的广告车不紧不慢地开着。这很正常，哥谭街头从来不缺这种移动的视觉污染。
但老警察的职业本能让他多瞥了几眼。底盘高度、轮胎承重、车身轮廓……怎么越看越像用厢式货车改造的？
有正规的车辆改造许可吗？广告内容备案了吗？
一连串问题自动弹出，戈登下意识打开警灯，然后一个干净利落的超车、切入、别停。那辆广告车相当配合，缓缓靠向了路边。
查完这辆车就回家和芭芭拉吃饭。戈登想。
吃不完的火鸡要不分给附近的流浪汉？
他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玻璃降下，露出司机，一个褐肤女人，眼神很诧异，就像是他不该存在这条路上。
这眼神让戈登脑内警铃响了一下。
接着，他看到女人的手似乎往腰间或座位侧面摸去，像是想掏什么东西。戈登精神骤然紧绷，他暴喝，“手举起来！别动！”
女人似乎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怔了一下，几张绿油油的钞票从指缝滑落，飘向驾驶座下。
好家伙，想贿赂警察？这车一定有问题。
让人举着双手下了车，戈登检查了他的驾驶证和改装记录。
“没有问题，很好。”他说。
寡言少语的司机似乎松了口气，而戈登冷酷无情的说，“现在，把后车厢打开。我要检查。”
司机：“……”
“啊，真的要检查吗？”她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很是微妙。
戈登：“我没有在开玩笑。”
司机欲言又止，“……已经这么晚了，要不还是早点回家和家人团聚吧。感恩节快乐？”
“检查完，我自然就回家过节了。”戈登铁面无私，根本不吃这一套！
司机像是认命般不再说什么，她沉默走向车尾。戈登紧随其后，手没有离开枪套，保持着高度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