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动静,年轻人手里的刀一偏,苹果皮断了。
“你们是……”年轻人站起来,一脸警惕,手里的水果刀还没放下。
“这就是小武。”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声。
立言这才注意到,房间的阴影里还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
三十岁上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个记录板。
不用问,这应该就是程世安提到过的沈梦瑶医生。
立言之前查过她的资料,名牌医科大毕业,本来前途无量,却窝在这个三流疗养院里待了五年,因为她在私下研究被主流医学界判定为“无意义”的植物人意识唤醒课题。
“我是立言,周明远的代理律师。”立言从公文包里拿出证件和一份授权书,但他没有递给沈梦瑶,而是直接递给了那个护工小武。
小武愣了一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文件看了半天,其实他也看不懂那些法律条文,就是盯着上面的红章看。
“院长跟我说了有人要来。”小武把刀放下,有些局促地指了指床头,“但他……老爷子还是那样,只能动眼皮。”
立言走到床边。
周明远醒着。
六十七岁的人,看着像八十多。
脸颊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不见光的灰败色,但那双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立言的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立言没有急着说话。
他把公文包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寂静。
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不是什么证据,是一张二十年前的大合照,律所年会拍的。
立言把照片举到周明远眼前,手指指向角落里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男人。
“周老,您还记得他吗?”立言的声音很稳。
周明远的眼珠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呼吸机的频率突然乱了,发出急促的滴滴声。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陆宇,这时候终于动了。
他走了过来,站在床尾。他没看照片,而是看着床上的老人。
“周叔。”陆宇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把某种平衡打破。
床上的老人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种眼神很复杂,像是见鬼了,又像是看见了神迹。
喉咙里发出一阵风箱抽动般的赫赫声,在那干瘪的胸腔里回荡。
沈梦瑶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低声道:“心率一百二,情绪波动太大,你们只有五分钟,否则我会强行终止探视。”
“够了。”立言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沈医生,我需要您记录下这一刻他的所有生理反应,这将作为他在法律意义上具备‘认知能力’的佐证。”
沈梦瑶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反驳,拿着笔的手却握紧了。
立言转回头,看着周明远。
“我知道您不能说话。”立言把照片放下,从包里拿出一块简单的写字板,上面只有“是”和“否”两个大字,分别涂成红色和绿色。
“我们也知道,这六年您不是在睡觉。”立言盯着老人的眼睛,“您清醒着,听得见小武给您读书,听得见程世安在门口打电话,甚至听得见窗外的雨声。”
“有人说闭嘴的人就像死了一样,什么都不知道。”立言把写字板立起来,“但我相信,闭嘴的人也会做梦,而且记得比谁都清楚。”
周明远的眼角渗出泪水,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滑进枕头里。
“如果您能听懂我的话,请看红色。”立言说。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宇的手死死抓着床尾的栏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一秒,两秒。
周明远的眼珠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向左边转动,定格在那块红色的区域上。
小武在旁边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立言长舒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第一步,这最难的一步,终于跨出去了。
他没停,语速稍微加快了一些:“当年那笔被转移的一千三百万,是不是进了‘宏远信托’的账户?”
周明远的眼皮颤抖着,再次看向红色。
“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立言停顿了一下,感觉陆宇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是不是陆家的……陆正邦?”
这一次,周明远没有立刻转动眼珠。
他的眼神变得惊恐,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全身都开始细微地痉挛。
监护仪开始报警。
“不行!必须停止!”沈梦瑶冲上来就要赶人。
“看着我!”陆宇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绕过床尾,直接走到床头,一把抓住了老人枯瘦的手。
“周叔,看着我。”陆宇弯下腰,那张平日里玩世不恭的脸此刻离老人只有几公分,眼神里是压抑了二十年的惊涛骇浪,“我是陆宇。陆正邦死了,早就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活人。”
“这世上,活人不用怕死人。”
陆宇的手很热,烫得老人的手哆嗦了一下。
监护仪的报警声还在响,但那种剧烈的痉挛慢慢平息了下去。
周明远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浑浊的眼珠转动,视线越过陆宇的肩膀,看向了那块绿色的区域。
不是?
立言心里一沉。不是陆正邦?之前的推导逻辑哪里出了问题?
不对。
周明远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绿色上,而是越过绿色,看向了——小武手里还没削完的那个苹果。
不,确切地说,是苹果下面垫着的一张报纸。
那是小武刚才顺手拿来接果皮的,上面的标题被果皮遮了一半,只露出半个醒目的黑体字标题:《……荣获年度慈善企业家》。
配图虽然被挡住了大半,但那标志性的金边眼镜和儒雅笑容,还是露出了一角。
立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那不是陆正邦。
那是陆宇现在的合伙人,看着陆宇长大的“叔叔”,也是立言明天要去面试的那家律所的真正掌权人。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陆宇显然也看见了。
他抓着老人的手僵在那里,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雷劈过的石像。
“看来,”立言把写字板收起来,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宇僵硬的脊背,“我们要换个调查方向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黏糊糊的,像是要把这个城市所有的污垢都粘住,谁也别想跑。
第113章 档案局有个陈秀兰
——在尘封的纸页里,藏着能掀翻整个权贵世界的真相
档案局老楼位于城市西郊,灰白色的外墙爬满藤蔓,像一张被时间遗忘的脸。
每到雨季,潮湿的气息便从地底渗出,浸透一排排泛黄的卷宗。
这里不对外开放,也不录入电子系统,只有编号“D - 7”的地下档案库,保存着三十年前全市医疗系统改制时期的原始记录。
而在这片死寂中,有一个女人,三十年如一日地整理废档。
她叫陈秀兰,52岁,档案局编目组唯一的临时工。
没人知道她为何能在这里待这么久——没编制、没职称、甚至没有正式工号。
她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现,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低头翻动那些早已无人问津的文件。
她的手很稳,眼神很静,仿佛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
直到那天,立言来了。
他不是以律师身份来的,而是伪装成市卫健委的调研员,带着一份“历史病历追溯项目”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这是赵铭连夜伪造的,连印章纹理都还原了三个月前某次真实公文的墨迹偏差。
陆宇看过后只说了一句:“够真,但别让她看出破绽。”
因为——陈秀兰,是个活体人形档案机。
据说八十年代末,她曾是市三院的一名护士,在一场涉及高层官员亲属的医疗事故中作证,结果证词被篡改,她本人也被调离岗位,从此销声匿迹。
再出现时,已在档案局做临时工,一干就是三十年。
没有人敢提她的过去,也没有人愿意接近她。
可立言必须见她。
为了那份足以推翻继母伪造遗嘱的关键证据——父亲临终前的真实精神状态评估报告。
当年,继母正是凭借一份“立父患有轻度认知障碍”的虚假诊断书,剥夺了立言作为唯一合法继承人的资格。
而现在,他们终于顺着沈梦瑶提供的加密病历线索,追查到这份报告最初提交备案的原始档案,正藏在D - 7库的某个角落。
而唯一可能记得它位置的人,是陈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