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仓库的大铁门被液压钳强行剪开。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纸张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最后定格在堆积如山的纸箱上。
立言随手划开一箱,抽出那本封面温馨的《小熊回家》,翻到第37页。
赵铭早就准备好了微距扫描仪,“滴”的一声轻响后,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段黑漆漆的视频画面。
背景是密室,光线昏暗,但那个背影立言化成灰都认识——许志远。
坐在他对面的女人正优雅地涂着指甲油,正是他的好继母。
“唤醒程序什么时候启动?”继母的声音慵懒且冷血。
“快了。只要芯片植入完成,原本的记忆会被覆盖。”许志远的声音像毒蛇吐信,“那小子太聪明,也太敏锐,那是不可控的变量。我们需要给他打个‘补丁’。”
“什么样的补丁?”
“一个风流、废柴、除了花钱一无是处的富二代人格。”许志远笑了,笑声阴冷,“只要他一直这么‘烂’下去,他就永远不会去查当年的事。到时候,他只会记得,你是他最亲爱的监护人阿姨。”
立言死死盯着屏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了血丝都毫无察觉。
这一刻,所有不合理的拼图都严丝合缝了。
为什么陆宇明明惊才绝艳,却要在人前装作一副浪荡公子的模样?
为什么他总是习惯性地用玩世不恭来掩饰眼底的锐利?
原来那不仅是他的保护色,更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有人妄图把那个优秀的灵魂抹杀,强行塞进一个垃圾桶里。
所谓的“风流顶流”,是一场长达二十年的精神谋杀。
“砰——”
仓库大门再次被推开。
轮椅碾过积水的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立言回头,看见陆宇坐在那里,那条伤腿还打着石膏,脸色白得像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左手用力一甩,纸张轻飘飘地滑过桌面,停在立言手边。
是一张出生证明。
“我查了户籍底档。”陆宇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我妈生我的那家私立医院,地址就在现在的‘归巢研究所’。也就是说,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他们的小白鼠。”
他操纵轮椅向前逼近了一步,目光越过立言的肩膀,看向那个还在循环播放的视频画面。
“人格补丁?记忆覆盖?”
陆宇突然笑了。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指尖轻轻蹭过立言紧攥发白的拳头,一点点掰开他的手指,直到十指相扣。
“阿言,他们想让我忘了你。”
陆宇微微仰头,眼神如出鞘的利刃,狠狠扎进这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
“做梦。”
窗外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光线刺破云层,却照不暖这彻骨的寒意。
立言刚想开口,口袋里的私人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个没有任何备注的加密号码。
立言和陆宇对视一眼,按下了免提键。
“立律师,早安。”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和戏谑,那是律所最高层管理委员会专用的加密线路,“今天的听证会,你要是敢多说一个字,你的名字,就会从律师协会的名单上永久消失。”
第142章 这不是捐款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把锯齿,在清晨四点的仓库里拉扯。
立言甚至没有看一眼黑掉的屏幕,只是平静地将手机扔进旁边装满废纸的碎纸机。
“滋滋——”
随着碎纸机的吞吐,那威胁似乎也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纸屑。
“管理委员会那些老头子,要是知道他们威胁的人刚刚为了救人去钻了下水道,估计得把那身定制西装气炸线。”陆宇坐在轮椅上,把玩着那枚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戒指,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慵懒和嘲弄,“阿言,你现在可是还没转正的实习生,得罪了老板,以后我养你?”
“那你得先把伤养好,顶流。”立言没接茬,只是把那本母亲笔记的最后一页小心翼翼地揭下来,放在了复印机的玻璃板上。
那一页上,除了“我的孩子没有问题”这几个字,角落里还有一串手写的数字编码——那是赵铭刚刚破解出来的,“归巢协议”初代资金池的账号。
复印机幽蓝的光一遍遍扫过立言紧绷的侧脸。
一百份复印件,带着油墨特有的温热气息,被他一张张仔细地夹进了今天听证会的公开会议材料里。
这哪里是会议材料,分明是一百封战书。
“走吧。”立言整理好西装领带,推起陆宇的轮椅,“去给许慈善家送份大礼。”
金融监管中心的听证会现场,冷气开得像停尸房。
唐主任站在安全通道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等立言经过时,他动作极快地往立言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烫手。许志远近三年以‘文化捐赠’名义转出的27笔款项,收款方全是空壳。你看一眼就烧了,别留底。”
立言接过信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塞进内袋贴身放好。
大厅里,镁光灯闪得人眼晕。
许志远站在演讲台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袖扣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没带稿子,声音醇厚得像陈年的威士忌:“慈善不仅仅是给钱,更是重塑城市的灵魂。我们在晨曦之家看到的每一个孩子的笑脸,都是这座城市良心的回响……”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感性的听众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立言坐在第二排的角落,看着台上那个声情并茂的男人,胃里一阵翻腾。
林薇姐姐坐在媒体席第一排,看似在低头速记,实际上手里的微型摄像机镜头始终死死咬住许志远放在讲台边缘的左手。
那里,许志远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上的浮雕花纹。
那个图案,是一棵缠绕着蛇的枯树——跟之前赵铭查到的“绿洲生态”注册印章,完全一致。
“有请控方代表,立言律师陈述。”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场内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立言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更多的是看热闹。
一个实习律师,敢在听证会上跟许志远这种资本巨鳄叫板,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立言站起身,没有走向讲台,而是径直走到投影仪旁,连上了自己的电脑。
“我不擅长讲故事,也不懂什么灵魂重塑。”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顺着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只懂算数。”
屏幕亮起。
那不是枯燥的Excel表格,而是一张简洁明了的资金流向图。
“各位请看。”立言手里的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中央,“2023年5月,许先生向‘晨曦之家’捐赠500万。三天后,该基金会向一家名为‘归巢心理研究所’的机构支付了480万的‘咨询服务费’。而这家研究所……”
他顿了顿,红点猛地跳到屏幕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离岸公司标志上。
“其实际控制人,正是许先生控股的离岸公司。”
全场哗然。
原本还在抹眼泪的听众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炸了锅的苍蝇。
许志远的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老狐狸,立刻冷笑一声打断道:“年轻人,慈善运营本来就有行政损耗和专业咨询成本。你没做过公益,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我不怪你。”
“损耗?”立言反问,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那我给您看点更有趣的。”
他敲击回车键。
下一页。
早已远程待命的赵铭瞬间切入。
屏幕上的静态图片变成了动态的银行流水动画。
红色的线条像密密麻麻的血管,从“晨曦之家”流出,经过无数个看似无关的皮包公司中转、清洗,最后竟然奇迹般地汇聚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不是损耗,这是回流。”立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了场内的嘈杂,“许先生,这才是您所谓的‘良心回响’吧?每一笔‘善款’最终都流回了您的口袋,然后再以‘投资’的名义,干干净净地注入您控股的地产项目。左手倒右手,中间还顺便把税给免了,这买卖做得真是精明。”
大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圆环如同绞索,死死套在“许氏慈善”的金字招牌上。
许志远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讲台:“保安!把这个胡言乱语的人赶出去!”
“许总,请稍等。”
林薇姐姐突然站了起来,手里的麦克风举得高高的。
“您2019年接受我专访时说过,‘慈善是良心的镜子’。”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许志远插话的机会,“可现在这面镜子照出来的,怎么是您把孤儿院变成了自家的提款机?请问那480万咨询费,到底咨询了什么?是咨询怎么把孩子变成实验品吗?”
“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像要把许志远那层伪善的皮给剥下来。
许志远下意识地想去遮挡镜头,动作太大,手腕狠狠磕在讲台边缘。
“啪”的一声脆响。
那枚精致的袖扣崩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立言的脚边。
立言弯腰捡起,袖扣背面的“绿洲”印记在灯光下狰狞毕现。
他抬头,隔着纷乱的人群和镜头,对着许志远举起那枚袖扣,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抓到你了。”
听证会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亮着。
唐主任倚着墙抽烟,看见立言出来,掐灭了烟头,递过来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