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周的收支凭证。
不像那种精美的电子报表,这些单据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有的沾着菜汤油渍,有的皱皱巴巴像是被水泡过,每张收据旁边都用别针别着一张手写的便签。
“来,拍。”立言退后一步,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撕开一道口子,“不想看 excel 表格,那就看这个。”
阿芳妹妹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挤到桌前,指着其中一张发黄的超市小票:“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的‘50元’是我捐的!备注写得明明白白:用于打印诉讼材料。后面这张是打印店老板的签字照片,连这50块钱找回来的3块5毛硬币,都在那个存钱罐里!”
她随手抄起桌角的玻璃罐晃了晃,硬币撞击玻璃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种原始且笨拙的“人肉核对”方式,让见惯了精修财报的记者们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屋子角落那台散热风扇嗡嗡作响的旧服务器亮了。
苏倩的前夫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把笔记本屏幕转向窗外:“动态公示网页做好了,直接接入区块链存证,不可篡改。谁要是质疑数据造假,欢迎来攻破我的防火墙。”
旁边,赵铭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调出了那张所谓“八万元转账”的底层代码。
“这就是个低级的障眼法。”赵铭冷笑一声,把数据流投屏到白板上,“这笔钱确实发起过,发起方是‘绿洲生态’旗下的一个空壳公司。但收款账户是立言母亲那个早就注销了五年的旧卡号。”
这就是个死循环。
钱汇出去了,因为账号不存在被退回,但骗子只截取了“汇出成功”那一秒的界面,至于后面那个红色的“退款通知”,被这帮人吃了。
“为了栽赃,他们连洗钱的手法都复制过来了。”
陆宇坐在轮椅上,左手捏着一只马克笔,在白板上那张错综复杂的资金流向图上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线条从“许志远”三个字出发,绕了一大圈,最后变成那个并不存在的“8万元”。
“可惜啊,”陆宇嘴角勾起那一贯嘲讽的弧度,左手转笔的动作依然潇洒,“他们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穷得根本没有钱可洗。”
这场反击没有硝烟,却比任何庭辩都精彩。
林薇举着手机晃进了后厨。
直播镜头里,一口巨大的铝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是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上面飘着几滴可怜的油花。
墙上贴着今日菜单,字迹歪歪扭扭:【白菜豆腐汤,馒头。
人均餐费:1.2元。】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奢靡’。”林薇的声音透过屏幕传出去,“所谓的‘私吞捐款’,就是为了让这群通宵查案的人,能喝上一口热乎汤。”
直播间弹幕停滞了一秒,随即疯狂滚动。
【已转账10元。备注:给阿彪女儿买颗糖,别苦着孩子。】
【已转账50元。备注:加个蛋吧,求你们了。】
傍晚时分,派出所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两个被打晕的黑衣人招了,是某家“舆情管理公司”的临时工,专门接这种脏活。
危机似乎解除了。
但立言并没有松一口气。
他看着赵铭刚刚截获的一封新邮件,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那是许志远发给公关团队的亲笔批示,字里行间透着股令人作呕的狠毒:
【若舆论攻势无效,立刻启动‘亲情牌’。
让那个女人录视频,文案核心:立言为了夺取遗产,不惜伪造遗嘱,甚至逼疯继母。
既然他想当道德完人,那我就让他变成‘不孝子’。】
立言从怀里摸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
因为年代久远,纸张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的手指划过母亲那句清秀的字迹——“有问题的是把人性当变量的世界。”
“人性……”
立言合上笔记本,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许志远这一手,不是阴谋,是阳谋。
他太懂怎么杀人了——用血缘做刀,用伦理做网。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街对面的商场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某款洗发水的广告,模特笑得灿烂无比。
而在那光鲜亮丽的屏幕背后,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隔着虚空,阴恻恻地盯着这间破败的板房,等着看一出名为“骨肉相残”的好戏。
第149章 继母的眼泪
午后的阳光刚把板房里的霉味晒散一点,一颗重磅炸弹就顺着网线砸了下来。
视频里,那个平日里把“体面”刻进骨子里的继母,此刻素颜出镜,头发凌乱得恰到好处。
她对着镜头声泪俱下,承认自己“伪造遗嘱”,紧接着话锋一转,指控立言为了报复,逼迫她录制假口供,还拿异母弟弟的前途做要挟。
这一招“大义灭亲”加“苦肉计”,杀伤力堪比核爆。
短短一小时,#立言 白眼狼# 的词条就冲上了热搜第一。
连阿芳那个平时只聊拼单砍一刀的团购群里,都有人小心翼翼地@她:“阿芳啊,咱们这钱……要是给坏人捐了,是不是不太好?”
立言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在那段视频的第34秒处悬停。
空气里只剩下机箱散热扇疲惫的嗡嗡声,没人敢说话。
直到深夜,窗外的野猫叫了一声,立言才动了动干涩的喉结。
“假发票。”
“什么?”旁边的苏倩愣了一下。
“我说她签名的那只手。”立言把视频投到大屏上,指着那个签着“忏悔书”的动作,“她右手小指跟人打麻将折过,里面有根钢钉,阴雨天发酸,握笔姿势会习惯性向内扣。视频里这只手,稳得像练了三十年书法的大家。”
陆宇闻言,手中的拐杖在地板上轻轻一点,滑着椅子凑近屏幕。
他没废话,直接调出三年前那份已经被封存的遗产案卷宗,将上面的原始签名扫描件与视频里的截图重叠。
“重合率99.9%。”陆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人类的手部肌肉记忆不可能精准到像素级。这签名是AI提取合成的,这帮人为了追求完美,反而露了怯。”
键盘声陡然密集起来。
赵铭戴着耳机,十指飞舞:“音频也有问题。我剥离了人声频率,底噪里有一种很规律的‘咔哒’声。每分钟60下,但这声音带回音……这不是普通的钟,是德国赫姆勒机芯的落地钟。整个海城,只有许志远那个位于半山的私宅书房里有一台。”
“许总这回是把老婆孩子都押上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彪像个幽灵一样闪进来,手里捏着几张还在滴水的照片。
“我去那个公寓踩了盘子。”阿彪声音粗粝,像是含着沙砾,“这哪是安胎养病,简直是软禁。窗户都封死了。我在垃圾桶里翻到这个。”
那是一张被烧得只剩边角的便签纸,拼凑起来只有三个字模糊可辨:对不起。
“还有这个。”阿彪把手机递过来,照片拍得很糊,是继母手腕上几道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以及床头柜上压着的一张打印纸——【如果你不想说实话,明天我就送小宝去那种全封闭的‘网瘾康复中心’,你知道那里面是用电棍管教的。】
立言看着那张纸条,瞳孔猛地收缩。
小宝,那是继母的命根子,也是他那个尚未成年的异母弟弟。
“明天晚上,许志远要带她出席‘暖春慈善晚宴’。”小柯表哥的消息同时也弹了出来,“听说现场还有一个‘母子和解’的环节,要在全城名流面前播放这段视频。”
工作室里陷入了死寂。
“曝光吧。”苏倩咬着牙,“咱们手里的证据链够锤死许志远了。AI造假的鉴定报告,加上阿彪拍到的非法拘禁证据……”
“那样她就完了。”立言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惊。
所有人都看向他。
“如果现在曝光,许志远会把所有脏水泼到她身上,说她是畏罪自杀或者精神失常。她是共犯,也是弃子。”立言闭上眼,脑海里莫名闪过九岁那年发高烧的画面。
那个女人一边骂骂咧咧地喊他“拖油瓶”,一边却整夜没睡,每隔半小时就给他换一次冷毛巾。
人性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单色调。
陆宇的手掌温热,轻轻按在他的肩头,力道不大,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你可以救她,但不能替她选。那是她的路。”
立言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再无迷茫。
“不辟谣。我们要做的,是给她递一把刀。”
他在对话框里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收件人是一个早就被拉黑的号码。
【妈,我不稀罕你的道歉,也不要你认错。
我只要你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次日晚,海城大剧院,灯火辉煌。
名为“暖春”的慈善晚宴上,香槟塔折射着虚伪的光。
赵铭通过后台系统切入了现场的监控信号,画面里,许志远一身定制西装,脸上挂着那种成功人士特有的矜持微笑。
挽着他的继母化着浓妆,却遮不住眼底的死灰,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
“还有十分钟,那个所谓的‘和解视频’就要在大屏幕上播出了。”赵铭的手指悬在回车键上,“立言,我们要截断信号吗?”
“不。”立言盯着屏幕,“等。”
晚宴进行到高潮,主持人煽情的话语刚落下,原本死气沉沉的继母突然挣脱了保镖的搀扶,跌跌撞撞地冲向了洗手间。
许志远的笑容僵在脸上,给保镖使了个眼色。
但保镖没能跟进去——女洗手间门口,两个早就伪装成清洁工的阿彪手下,看似笨拙地把一桶拖地水泼在了必经之路上,把那几个黑衣人拦住了半分钟。
半分钟,足够了。
洗手间的镜前监控是被赵铭临时黑进去的。
画面里,那个女人对着镜子,颤抖着手擦掉了精心描画的红唇,眼泪把妆容晕成了一团黑。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像是透过镜子看着虚空中的某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