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视线扫过角落的垃圾桶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片被撕得粉碎的A4纸静静地躺在废弃的包装袋上,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俯身捡起一片,依稀能辨认出“财务独立”“互不干涉”的字样。
怒火“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他把碎纸片都倒在桌上,试图拼凑出完整的“罪证”,却在其中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缺口。
最核心的那条——“禁止不必要的肢体接触”,竟像是被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切割掉了,不知所踪。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
他快步走进客厅,目光如利剑般扫过陆宇常待的区域,最后落在了沙发扶手上那本翻开的《刑法总论》上。
立言几乎是屏住呼吸走过去,指尖颤抖着掀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赫然之间,那条被剪下的“禁令”,正平整地躺在“故意伤害罪”的构成要件旁边,仿佛一个冰冷的玩笑。
血液刹那间冲上头顶,立言握紧拳头,正要转身去卧室理论,那扇门却“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陆宇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熨帖的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枚银质领带夹,整个人显得冷静又禁欲。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到立言的怒气,甚至还朝他扬了扬手中一张新打印出来的A4纸,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
“旧规废止,新规生效。”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第一条:每天至少一次面对面共进餐食。”
见立言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轻笑一声,补充道:“别担心,这不算违反你那条神圣的‘财务独立’原则,食材费,我可以跟你AA制。”
“我拒绝。”立言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
他看也没看陆宇递过来的新规,径直拿起自己的公文包,连刚煎好的鸡蛋都不管了,摔门而去。
一整天,立言都把自己埋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用高强度的工作麻痹自己。
直到傍晚,窗外的天色被霓虹灯染成瑰丽的紫色,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公寓。
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郁的黄油和黑胡椒香气扑面而来。
立言愣在玄关,只见餐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两份牛排套餐,菲力牛排煎得恰到好处,透着诱人的粉色,旁边搭配的芦笋和土豆泥摆盘精致得如同西餐厅的出品。
高脚杯里已经醒好了红酒,而在他的那个位置,酒杯下压着一张小小的便签。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上面是陆宇龙飞凤舞的字迹:“你没回来吃,我就让司机送去事务所地下车库。下次,我想看你亲手切牛排的样子。”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麻的悸动。
但那感觉转瞬即逝,被更强烈的抵触情绪覆盖。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看也不看那份晚餐,精准地投进了客厅的垃圾桶。
深夜,处理完父亲遗留下的账目,立言靠在沙发上,胃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抽痛。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只喝了两杯黑咖啡。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蜷缩起身体,试图用手臂的力量压制那阵刀绞般的疼痛,却徒劳无功。
意识模糊间,他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凌晨两点,陆宇带着一身寒气回来,一眼就看到了沙发上蜷成一团、脸色惨白、不住发抖的立言。
他英挺的眉峰瞬间蹙起,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二话不说,直接将人横抱起来。
“放开……”立言虚弱地挣扎着。
陆宇却置若罔闻,直接将他抱进浴室,小心地放进浴缸,打开热水。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冰冷的皮肤,缓解着肌肉的痉挛。
接着,他又转身进了厨房。
没过多久,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到了床头。
“你这身体比档案室里那些发了霉的老卷宗还脆弱。”陆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但手上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他拿起毯子,仔细地为立言掖好毯角。
立言费力地睁开眼,水汽氤氲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陆宇的轮廓。
“没必要管我……我们只是合约关系。”
陆宇坐在床沿,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他笼罩其中。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比夜色还要低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上次我发烧烧到说胡话,你守了我一夜,一步都没走?又为什么,你好几次半夜起来,会偷偷给我盖上滑落的被子?”
立言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下意识的举动,此刻被陆宇血淋淋地剖开,摊在了他面前。
第二天,立言破天荒地主动去了超市,买回了足够两人份的食材。
晚餐时分,三菜一汤摆在桌上,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微妙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陆宇夹起一筷子青椒炒肉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随即挑了挑眉:“咸了。”
立言的身体瞬间紧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筷子:“那我重新……”
话没说完,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按住。
陆宇的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说咸了,”他凝视着立言的眼睛,目光认真得有些灼人,“是想让你记住——以后做饭前,先问问我的口味。”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扫过心尖:“我不是要你伺候我,是想让你知道,从今以后,有个人愿意天天吃你做的饭。”
窗外的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在餐桌上。
两双筷子的影子在光晕中交叠,像某种无声的和解。
饭后,立言在厨房清理碗碟,他习惯性地想把厨余垃圾分类。
当他拉开橱柜最底层那个许久未用的抽屉时,整个人都怔在了原地。
抽屉里,没有杂物,而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个密封保鲜袋。
每一个袋子上都用马克笔标注了日期和菜名。
“3月15日 番茄炒蛋”
“3月18日 红烧排骨”
“3月22日 可乐鸡翅”
最新的一袋,标签上写着“4月5日 菲力牛排”,里面装着的,正是昨晚那份被他弃之不顾的牛排残渣。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梁,立言猛地转身,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发颤:“你到底在收集什么?”
陆宇就倚在厨房门框上,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我在存证。”他缓缓开口,字字清晰,“证明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为我做饭。”
他上前一步,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立言错愕的脸,语气里多了一丝无人察觉的脆弱:“也证明,我不是一个人度过了这些年。”
那一晚,立言辗转难眠。
他悄悄起身,走到自己房间的书柜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老旧的保险盒。
输入密码后,他拿出那本父亲留下的日志。
灯光下,他翻到用特殊药水浸泡过才能显影的那一页,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尘封的字符——LYL0315。
他忽然低声自语,像在问空气,又像在问自己:“如果爸知道,我现在跟他的故人之子住在一间屋檐下……他会怪我忘了恨吗?”
话音未落,他敏锐地听到,自己虚掩的房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停驻了很久,久到他几乎以为是错觉,才终于悄然离去。
而在客厅的监控死角,陆宇高大的身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都隐匿在黑暗里。
他手心紧紧攥着一枚早已磨损的旧工牌,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微弱地照亮了工牌上那一行几乎褪色的小字。
上面印着——立信律师事务所,实习助理,陆宇。
那个名字,连同那张褪色的照片,像一个沉睡多年的幽灵,从一开始,就盘踞在这间公寓的每一个角落,从未离开。
第17章 我查到了他藏起来的病历本
那个名字,连同那张褪色的照片,像一个沉睡多年的幽灵,从公寓被赋予“家”这个定义的最初,就盘踞在每一个角落,从未离开。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陆宇像一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
他出门时天色未明,归来时已是深夜,原本清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几乎要与瞳孔融为一体。
立言不止一次在清晨的厨房里,看到他端起咖啡杯的手出现难以抑制的微颤,滚烫的液体洒在手背上,他却像毫无知觉般一饮而尽。
董事会的高强度会议上,陆宇中途离席的频率越来越高。
起初他还以接电话为借口,后来干脆只留下一句“失陪”,便脚步虚浮地冲向洗手间。
有一次,立言在电梯间撞见他,那个永远如青松般挺拔的男人,此刻正单手撑着冰冷的不锈钢墙壁,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胸口剧烈地起伏,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喘息声。
“你没事吧?”立言上前一步,想去扶他。
陆宇却猛地直起身,像是被踩到痛处的猫,瞬间竖起了所有防备。
“没事,”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昨晚没睡好。”
谎言。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立言的脑海中,那个医院小护士无意间说的话,如同警钟般反复敲响——“陆律师啊,老熟人了,每年都雷打不动地来我们这儿报到一次。”
每年一次。
报到。
这些词汇串联在一起,像一条淬毒的藤蔓,紧紧勒住了立言的心脏。
疑窦丛生,一旦发芽,便会疯长成参天大树。
终于,陆宇飞往邻市参加一个为期两天的庭审。
这天晚上,立言站在主卧门口,内心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侵犯隐私,是背叛信任。
但陆宇那苍白如纸的脸庞和电梯里那幕脆弱的喘息,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