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问题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立言。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深陷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按照昨夜演练了上百遍的答辩稿,将一切都揽到自己身上。
“关于这一点……”
他刚开口,会议室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吱呀一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陆宇逆光而立,身上还穿着代表最高出庭规格的法庭黑袍,袍角带着一丝未散的庭审硝烟味,显然是刚从另一场激战中抽身,甚至来不及换下这身战衣。
他的出现,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都变了。
他没有理会任何人惊愕的目光,径直穿过人群,走到立言身边,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动作沉稳而自然,仿佛这里本就是他的主场。
他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问:“紧张吗?”
立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摇了摇头。
那股在心底盘旋了一夜的孤勇,在看到陆宇的瞬间,竟化作了翻涌的酸涩。
陆宇不再多言,抬起眼眸,那双在法庭上足以令对手胆寒的眼睛缓缓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主持人身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我可以作证。”
全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主持人愣了半晌,才清了清嗓子,迟疑地开口:“陆律师,根据回避原则,您是本次听证会的涉事方,不具备作证资格。”
“我明白。”陆宇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只是平静地陈述,“我今天不是以立言配偶的身份发言,而是以两个独立的身份——第一,十五年前‘星海集团非法集资案’的唯一幸存证人。第二,立律师之父,立崇明先生《紧急托付书》中指定的,其子法定监护承诺执行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仅是律协代表,连对方律师的脸上都闪过一丝错愕。
这两个身份,如同两把重锤,将他们预设的“职场桃色丑闻”剧本砸得粉碎。
陆宇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用牛皮纸袋精心保存的文件,推到会议桌中央。
那份文件纸张泛黄,边缘已有些许磨损,但上面的公证处钢印和火漆印章却依旧鲜红夺目。
“这是十五年前,立言的父亲,立崇明律师在作为‘星海案’污点证人前,亲笔签署并交由我父亲保管的《紧急托付书》。上面写明,若他本人遭遇不测,由我,陆宇,在立言年满十八周岁后,为其提供必要的职业引导与生活庇护。”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刀锋般扫向那个咄咄逼人的对方律师:“你们说我徇私?说我为他铺路?那请解释一下,为什么这份文件,早在立言入职恒信前整整八年,就已经在市公证处备案存档?如果这是一场阴谋,那也是我用我整个青春,布下的一个长达十年的局!”
“这……这只是份陈年文件!”对方律师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阵脚,强行辩驳道,“它或许能解释您的动机,但并不具备改变现行律所管理规定的效力!我们质疑的是程序违规!”
“程序?”陆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他忽然转头,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一把抓住立言一直藏在桌下的手,猛地将它拉出来,紧紧握住,放在了桌面的话筒前。
立言的手冰凉,微微颤抖,空荡荡的无名指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陆宇的目光重新变得灼热而坚定,他看着立言,更像是对着全世界宣告:“那么,请问在座的各位,他今天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我的关系,还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打赢了我们律所历史上最难的模拟法庭?”
他的声音提高八度,每一个字都像重鼓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因为他敢于揭发内部的腐败,将一名高级合伙人送进监狱,还是因为他重启了被搁置多年的‘启明’公益诉讼计划,为上百个尘肺病家庭带来了希望?”
他一字一顿,最后一次强调,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守护。
“立言,不是靠我上位的庸才。他是我见过,最不该被任何规则和偏见所埋没的天才。而我,”他顿了顿,握着立言的手又紧了几分,“不过是,终于敢光明正大地,喊出他的名字。”
听证会草草结束,所有指控在铁证与陆宇的强势辩护下,被当场撤销。
回程的车里,气氛异常安静。
立言一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
陆宇也没有打扰他,只是将车内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些。
直到公寓电梯平稳上升,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呼吸的声音。
在数字即将跳到他们所在的楼层时,立言突然转身,一把将陆宇按在了冰冷的电梯壁上。
他的动作有些粗暴,眼中泛着压抑许久的红。
他盯着陆宇的眼睛,声音沙哑得厉害:“下次……不要再一个人扛所有事。”
陆宇没有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中带着一丝笑意和心疼。
他抬起手,穿过立言微乱的额发,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梢:“好。那你也答应我,别再偷偷在我的年度体检单里,给我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深度检查项目。”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门外的光线涌入,照亮了他们。
两人相视一笑,刚才的剑拔弩张化为无声的默契,并肩走了出去。
第二天的全所晨会上,陆宇当众宣布,将以个人名义注资,成立“青年公益诉讼基金”,旨在扶持所内年轻律师参与无偿法律援助项目。
当PPT上出现基金名称时,全场再次哗然。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立言·启明计划”。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会议室的长廊上。
陆宇站在立言身边,在众人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中,他悄悄伸出手,用小指勾住了立言的手。
阳光下,两枚重新戴上的婚戒在各自的袖口下轻轻相碰,发出了一声细微,却无比坚定的声响。
风波似乎就此平息,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当晚,当立言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平静时,他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弹了出来。
信息很短,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好戏,才刚刚开始。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永远不该是你碰的。”
第19章 开庭前夜,他把遗嘱录音塞进我西装内袋
风暴的中心,往往异常平静。
在继母周琴那份措辞尖锐的民事诉讼状送达律所的瞬间,立言的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诉状的理由简单粗暴——立正行先生于病重期间签署的《资产分配协议》,是在“意识不清、受人胁迫”的状态下完成,应属无效。
诉求更为狠毒:申请法院确认其子,立言同父异母的弟弟立华为唯一合法继承人。
平静只维持了三秒。下一刻,是铺天盖地的舆论海啸。
一篇名为《律政精英被小白脸拿捏?
婚内财产转移疑云》的公众号长文,如病毒般在社交网络疯狂扩散。
标题下方,是一张刻意模糊处理的偷拍照,背景是立言公寓的楼下,两个修长的男性背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亲密。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正是陆宇。
文章极尽煽动之能事,将立言描绘成一个靠着皮囊上位的投机者,暗示他与陆宇合谋,在父亲病危之际骗取了巨额家产。
百万阅读量像一盆滚油,浇在了本就燃烧的火堆上。
立言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无数陌生号码发来的辱骂短信如潮水般涌入,污言秽语不堪入目。
连一向沉稳的老陈也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立言,现在收手,我们主动和解,还能保留几分体面。舆论已经一边倒了,再打下去,你的职业生涯就全毁了。”
挂断电话,立言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世界总算彻底安静了。
开庭前四十八小时,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面前摊开的是堆积如山的案卷材料,父亲的笔迹样本、精确到分钟的银行流水时间线、每一天的医院探视记录……他试图从这些冰冷的纸张里,找出足以反击的铁证。
然而,对方律师提交的一份关键证据,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心头。
那是一份由本市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精神评估报告”,结论直指父亲在签署协议前一周,已出现间歇性认知障碍。
报告上鲜红的公章真实得刺眼。
如果无法证伪这份报告,那么父亲亲笔签署的遗嘱,效力将被瞬间瓦解。
他几乎翻烂了父亲所有的日志,将每一个U盘里的文件都筛查了数遍,却依旧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墙上的时钟,指针无情地滑向凌晨三点。
桌上的咖啡杯空了第七次,苦涩的液体没能提振精神,反而让胃里泛起一阵灼烧般的绞痛。
就在他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办公室的门被一道极轻的力道推开了。
陆宇走了进来。
他肩上随意搭着一件深色西装外套,剪裁利落,质感极佳。
黑色的发梢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湿意,像是刚从一场夜雨中归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立言面前,将一件熨烫得平整如新的同款西装递了过去,低沉的嗓音打破了死寂:“明天,你穿这个出庭。”
立言麻木地伸手接过。
指尖在触碰到西装内袋时,却感觉到了一个坚硬的棱角。
他下意识地摸索,掏出来的,竟是一枚小巧的微型录音U-盘。
U盘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上面是陆宇遒劲有力的笔迹:“2013.6.17,最后一份真话。”
立言的心脏猛地一缩,他霍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这是……?”
陆宇的目光深邃如海,他看着立言布满血丝的双眼,缓缓道:“你爸那天把我一个人叫去病房,拔掉了身上的监听设备。他跟我说,‘小宇,人心难测。万一他们将来不认这份协议,就让儿子听听,爸爸最后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回到公寓,立言反锁了所有的门窗,拉上厚重的窗帘,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
他戴上耳机,将那枚U盘插入电脑。
起初,是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紧绷的神经。
几秒后,一个虚弱却无比清晰的声音,穿透电流,直抵他的耳膜。
“我,立正行,在此以完全清醒、自主的神志状态下,郑重声明:本人名下全部动产与不动产,其中三分之一,归于我的妻子周琴女士;剩余三分之二,由我的独子,立言,全部继承……”
父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积蓄力气,而后变得更加坚定:“此协议附加一项不可撤销条款:若周琴女士在我过世后再婚,或对所继承资产进行恶意处置、转移,则其所占份额将自动作废,全部归我子立言所有。”
背景音里,传来陆宇冷静的确认声:“立先生,现场有见证人两名,请二位出示身份证明,并确认您此刻的精神状态。”
紧接着,是两个熟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