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保洁阿珍准时上门。
她一进厨房,就看到了那个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锅,锅底凝固着一层焦黑结块的碳化物,依稀能分辨出是小米的形状。
“哎哟,我的陆大律师!”阿珍一边收拾一边叹气,“您看看这锅,彻底报废了。他非说要亲手给您做,昨天还特意打电话问老陈,说您小时候最爱吃什么。”
立_言的动作一顿。老陈是他们家的老管家,看着他长大。
阿珍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触及什么伤心事:“老陈说,您爸……陈老先生走前最后那几天,水米不进,就靠一碗稀粥吊着最后一口气儿。”
“轰”的一声,立言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怔怔地走到灶台前,指尖轻轻抚过锅边因高温而烧裂的细小痕迹,那灼人的热度仿佛还残留在上面。
他忽然明白了,陆宇那近乎偏执的坚持,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不仅仅是一碗粥,那是试图填补他记忆中最深、最痛的那个缺口。
中午,立言律所的实习生小柯气喘吁吁地送来一个保温袋。
“言哥,陆律师点的降压茶,特意嘱咐要盯着店家现泡的。”小柯把袋子递过来,脸上挂着八卦的笑,“您爱人最近真是上心,天天给您订各种养生餐,这是打算转行当高级营养师了?”
立言接过袋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无意间瞥了一眼外卖单,订单备注栏里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少糖,温热,送到家再打电话,不要按门铃。”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小的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眼看向小柯,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些:“下次带两份,他不吃正餐。”
小柯的眉毛夸张地挑了起来,笑骂道:“哟,这就开始管饭了?言哥,你俩这进度条可比咱们律所官网的案件更新快多了啊!”
傍晚,陆宇回来了,左手提着一只崭新的紫砂锅,右手拿着一本色彩鲜艳的书——《新手妈妈煲汤手册》。
立言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宇一脸严肃地研究着封面,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陆大律师,谁是你妈妈?”
陆宇闻声抬头,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一本正经地解释:“专业书籍,不分性别。科学育儿,从一碗好粥开始。”
他坚持要亲自重试。
这一次,他严格按照书上的步骤,小火慢炖,寸步不离。
立言就坐在餐厅看着他,看着那个在法庭上言辞犀利、让对手无力招架的顶尖律师,此刻却围着围裙,全神贯注地对着一锅粥,神情比准备最终陈词还要专注。
一个小时后,米粒彻底开花,与水融为一体,化作了金黄粘稠的米浆,浓郁的米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陆宇盛出两碗,小心翼翼地端到桌上,自己却没有动筷,一双深邃的眼睛只是紧紧盯着立言。
“尝尝。”他的声音有些微的紧张。
立言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润、软糯,带着粮食最本真的甘甜,顺着食道滑入胃里,熨帖了每一寸冰冷的角落。
见他没有排斥,陆宇才仿佛松了口气,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却只是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轻声说:“我小时候发烧,我爸从不进我房间。但第二天早上,门口总会放着一碗粥。我后来才知道,是他让家里的佣人通宵守着火煮的。”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也算……他能给的全部了。”
立言的心狠狠一抽。
他明白了,陆宇不仅是在治愈他,也是在治愈那个曾经孤单无助的小小的自己。
饭后,立言破天荒地主动收拾餐桌。
当他把碗筷放进水槽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冰箱门上的一张纸。
那是一张手绘的菜单,用幼稚的简笔画画着胡萝卜和青菜,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着——“立言专属调理食谱”。
食谱下方,还画了一个大大的、有些笨拙的笑脸。
一瞬间,某种滚烫的情绪直冲眼眶。
立言猛地转身,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正在擦拭灶台的陆宇。
陆宇的身体明显一僵,肌肉瞬间绷紧,但只是一秒,便彻底放松下来。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反手将立言更紧地圈入怀中,宽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后背。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任由这份无声的拥抱在静谧中发酵。
厨房里,只有水槽里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滴答,像秒针一样,轻轻敲打着时间的流逝。
深夜,书房。
立言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上是“星海案”的证人名单。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光标最终落在一个代号上——W01,少年。
这个案子牵扯甚广,W01是最关键的突破口,也是最脆弱的一环。
就在他思索之际,手机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
一封匿名邮件,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个附件。
立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点开附件,一段极其模糊的监控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抖动得厉害,像是在很远的地方偷拍的。
夜色中,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走进了滨江公园旁一栋废弃的办公楼。
女人的脸看不清楚,但那个走路时习惯性微耸右肩的背影,立言至死也不会忘记——是他的继母。
视频在他们走进大楼后便戛然而止,黑屏的最后一秒,一行白色的数字在画面中央一闪而过:09:17。
立言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猛地想起一件被他尘封在记忆深处的事——他父亲的执业律师证,编号的最后三位,正是917!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向他传递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书房电脑的右下角,一个他亲手编写的加密文件夹悄无声息地弹出了一个新的提示框。
【正义回溯计划·阶段三:亲属关联验证启动。】
立言的目光穿透屏幕,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张冰冷的病床和父亲无声的口型。
那场被刻意掩盖的“意外”,那份被篡改的遗嘱,以及这个牵扯出无数黑幕的“星海案”,所有线索在今夜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而那个在视频中一闪而过的女人,那个早已将资产转移、消失在人海中的继母,就是这张网最核心的死结。
他盯着那栋废弃大楼的影像,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中,一片寒霜。
第29章 原来你是会吃醋的狼
陆宇的指尖在触控板上轻轻一点,将那栋废弃大楼的影像放大,每一个斑驳的角落都在高分辨率的屏幕上无所遁形。
他眼中的寒霜,仿佛能将屏幕上的像素点都冻结。
周一的晨会,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压抑。
尤其是在“星海案”这种牵扯甚广的跨国案件专案组里,空气中漂浮的不仅是咖啡因的焦香,还有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会议桌主位上,陆宇正听着团队成员汇报跨国取证可能遇到的法律壁垒,他神情专注,指关节有节奏地轻叩着桌面。
“陆律师,这是关于香港警方协作流程的补充资料。”
一道略带甜腻的女声响起,新调来的助理林薇踩着高跟鞋,身姿摇曳地绕到陆宇身边。
她俯下身,将一叠文件递过去,动作间,精心打理过的发梢几乎要蹭到陆宇的侧脸。
她的手没有直接放下文件,而是看似不经意地,用指尖划过了陆宇的手背。
“这部分细节,您再看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暧昧的暗示。
坐在斜对面的立言,正低头翻阅着手中的文件,眼角的余光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他看见陆宇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仿佛被什么不洁之物碰到了似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弹了弹。
林薇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直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立言的目光在文件上停留了数秒,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会议结束,立言端着杯子去茶水间。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几个同事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见没,那个林薇,追陆律师都追到项目组来了,真是锲而不舍。”
“可不是嘛,人陆律师什么阵仗没见过,她那点心思,还不够看的。刚才开会那一下,陆律师脸都快冷成冰了。”
“可惜了一副好皮囊,用错了地方。”
立言面无表情地推门进去,里面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一声不吭地走到咖啡机前,按下按钮,滚烫的液体注入杯中。
转身时,他将陶瓷杯重重地放回托盘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脆响,惊得那几个同事纷纷低头假装忙碌。
一股无名火在他胸中横冲直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烦躁从何而来。
中午十二点,陆宇的专职司机兼生活助理小柯,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敲开了立言办公室的门。
这是陆宇前段时间定下的规矩,小柯送午餐,必须先给立言过目,美其名曰“联合代理人互相监督饮食健康”。
“立言哥,今天陆律师的午餐。”小柯笑得一脸灿烂,打开饭盒,“今天加了个糖心蛋,您爱人说最近用脑过度,得补补。”
“爱人”这个称呼,小柯已经叫得顺口,但立言每次听到还是会不自在。
他“嗯”了一声,耳尖却悄悄泛起了一层薄红,视线落在那个金黄饱满的糖心蛋上,随口问道:“他最近……吃饭还规律吗?”
小柯眨了眨眼,像个邀功的孩子:“规律啊!每天都吃得干干净净。就是吧,他总问我,‘有没有顺便看看小立吃了没’,‘他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感觉我不是来送饭的,是来当情报员的。”
立言低头,用筷子搅着自己碗里的面条,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丝上扬的弧度。
心里的那点烦躁,像是被这颗糖心蛋和这几句无心的话给熨平了。
下午三点,关于赴港对接具体人选的讨论进入白热化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