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唇毫无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整个人都摇摇欲坠。
“抱歉,”陆宇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与白天的沉稳判若两人,“热水器坏了。能借你的浴室冲个澡吗?不然明天庭审,形象尽毁。”
他的理由听上去无懈可击,但立言却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读出了一丝刻意掩饰的痛苦。
犹豫在心头盘旋了仅仅一秒,终究还是被最基本的人道主义占据了上风。
他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
“次卧浴室。”他言简意赅。
陆宇低声道了句谢,脚步虚浮地走了进去。
水声很快响起,立言重新坐回文件堆里,却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墙壁那头传来的水声,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他紧绷的神经。
几分钟后,一声沉闷的巨响——“咚!”——从浴室的方向传来,紧接着是水流戛然而止的寂静。
立言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
他几乎是瞬间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次卧浴室门口,想也没想便拧开了门把手。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陆宇晕倒在冰冷的瓷砖地上,不省人事。
花洒的水还在往下滴落,砸在他赤裸的手腕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也正是那一瞬间,立言的目光被死死钉在了他的手腕上——那上面,交错着几道早已愈合的陈年疤痕,颜色很浅,但在苍白的皮肤上依旧触目惊心。
这不是意外造成的伤口。
立言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于思考行动。
他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颤抖地拨通了急救电话,用最简练的语言报出地址和情况。
在等待救护车的几分钟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他蹲下身,不敢随意移动陆宇,只能焦急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陆宇的手机就掉在他的手边,屏幕因为震动而亮了起来。
立言只是无意间瞥了一眼,整个人却如同被闪电击中,僵在了原地。
手机的锁屏照片上,一个少年正站在一家略显陈旧的律师事务所门口,脸上带着灿烂而无畏的微笑,阳光洒在他的发梢,耀眼得像个小太阳。
那个少年,分明就是十几岁时的自己。
而那家律师事务所,正是他父亲一手创办的地方。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碎片在立言脑海中炸开。
这不是巧合,不是蓄意接近,更不是什么职场霸凌。
这盘他看不懂的棋局,棋盘早在多年前就已经铺开。
他们……早就认识?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得没有一丝温度。
医生给出的诊断是急性低血糖引发的晕厥,根本原因是长期过度劳累导致的身体严重透支。
“没什么大事,输点葡萄糖,好好休息就行了。”医生习以为常地说道。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推着车子过来,一边熟练地给陆宇挂上点滴,一边小声嘟囔着:“这位陆律师可真是我们急诊室的常客,几乎每年都要来报到一次。每次问起来,都说是‘客户急案,连续加班’,真是不要命了。”
立言坐在病床边,静静地看着这个白天在法庭上叱咤风云的男人。
此刻的他,安静地睡着,褪去了所有锋芒和攻击性,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他忽然觉得,陆宇就像一盏拼命燃烧自己,只为照亮别人的灯,光芒万丈的背后,是灯油即将耗尽的枯竭。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由墨蓝转为鱼肚白。
陆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当他看到守在床边的立言时,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异的波动,随即化为一抹苦笑。
“还是被你看到了。”他开口,声音依旧带着病后的沙哑。
立言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陆宇似乎读懂了他眼中的疑问,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道:“你父亲走之前,来找过我。他把你托付给了我,让我照看你。”
立D言的心狠狠一颤。
“他说,你太像他年轻时的样子了——”陆宇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望向了很远的过去,“一样的倔,不信命,宁可孤身一人,也要对抗整个世界。他怕你走得太急,太快,会摔得很惨。”
温热的液体瞬间涌上眼眶,立言猛地别过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失态。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一场冰冷的算计,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守护。
父亲用他最后的力量,为自己编织了一张最坚固的保护网,而陆宇,就是那个沉默的守网人。
回到律所,空气中弥漫着与往常无异的紧张气息。
立言还没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完全抽离,周曼姿便踩着高跟鞋,抱着一叠文件出现在实习生区域。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精准地定格在立言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紧急通知,全体实习生,马上到第一会议室参加紧急案例答辩。”她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主题,就是我们正在跟进的‘华创集团股权争议案’。”
所有实习生的脸色都变了,这太突然了!
周曼姿的视线依旧锁着立言,带着几分挑衅:“立言,既然你有幸提前接触到这个核心案件,不如就由你来开个头,向大家展示一下你的真实水平?”
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立言身上,其中夹杂着嫉妒、幸灾乐祸和好奇。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鸿门宴,周曼姿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这个“关系户”拉下神坛。
立言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握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站起身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
而在会议室厚重的玻璃墙外,陆宇端着一杯热咖啡,静静地伫立着。
他看着那个挺直了脊梁的年轻身影,苍白的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起。
自那夜医院的对话之后,立言的心头便如同一片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翻涌不息,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陆宇的话像一把钥匙,撬开了一段被尘封的过往,但钥匙背后的那扇门里,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又牵扯着多少他和父亲、以及陆宇之间不为人知的纠葛,他仍旧一无所知。
第4章 凌晨三点,他把U盘塞进我掌心
那夜之后,陆宇的话像一根扎进心口的倒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尖锐的痛楚与挥之不去的疑云。
父亲临终的托付,为何陆宇从未提及,又为何在此时此刻才揭开一角?
立言辗转反侧,将父亲留下的那个老旧笔记本翻了无数遍,指尖摩挲着那些褪色的墨迹,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答案。
终于,在一页记录着某个慈善晚宴会议纪要的页边空白处,他发现了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笔迹潦草而急促:“星海资本案,证人未成年,信息封存。”
星海资本案!
立言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个代号他有印象,正是陆宇职业生涯早期代理的一桩著名公益诉讼,为一群受骗的投资者追回了巨额损失,也因此一战成名。
可父亲的笔记里为何会突兀地出现这个案名?
他立刻登录律所内部系统,输入了“星海资本案”的关键词。
屏幕上跳出的结果却让他心头一沉——该案卷宗被标记为最高等级的“永久禁阅”,访问权限为“创始合伙人级”。
这意味着,即便是陆宇,理论上也需要双重授权才能调阅。
立言不死心,尝试以实习生权限提交调档申请,结果可想而知,系统秒回:“权限不足,申请驳回。”他转而找到带他的齐律师,旁敲侧击地打听。
齐律师呷了口咖啡,眼皮都未抬一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立言,刚来就这么好高骛远?有些案子,是用来奠定江湖地位的,不是用来给你当教科书的。记住,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有些事,连查都查不得。”
齐律师冰冷的话语如一盆冷水,却浇不灭立言心头燃烧的火焰,反而让他更加确信,这桩旧案背后藏着天大的秘密。
既然线上通路被彻底堵死,那就只剩下一个办法——物理档案室。
夜色渐深,办公室的灯一盏盏熄灭。
立言佯装整理堆积如山的材料,磨蹭到深夜十一点。
他算准了安保巡查的固定时间差,像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进电梯,按下了B1层的按钮。
地下档案区的走廊比他想象的更加阴森,昏黄的应急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拉出长长的影子,铁锈与旧纸张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尽头那扇厚重的铁门,需要双卡认证才能开启。
立言心跳如鼓,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薄薄的临时通行卡。
这是他前几天借口给陆宇助理送咖啡时,趁对方不备,用手机扫描仪快速复制的。
“滴——”一声轻响,验证通过。他屏住呼吸,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就在他侧身挤进去的瞬间,头顶的红色感应器骤然亮起,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地下的死寂!
该死!
他只想到了门禁,却忘了还有夜间红外感应联动机制,这一定是经验老到的档案管理员老陈的手笔!
立言惊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退到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听到了吴律师低沉而严厉的声音:“我就说最近实习生里有鬼,行为异常,今晚必须抓个典型,杀鸡儆猴!尤其是那个叫立言的,仗着陆宇的关系进来,成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冰冷的汗珠从立言额角滑落,他蜷缩在黑暗中,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吴律师是律所合规部的负责人,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一旦被他抓住,不仅会被立刻开除,整个职业生涯都将画上污点。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已经扫了过来。
就在立言以为自己无处可逃之际,一道黑影鬼魅般从侧面的安全楼梯闪出,径直扑向走廊尽头的监控主机。
那人动作快如闪电,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不过三秒,监控室的画面瞬间跳转,开始循环播放五分钟前空无一人的走廊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