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主座上便坐着一个面相和元世坤极其相似的中年男子,他偏瘦,面相尖锐刻薄,但也有几分英气在。这便是元知府、元榭了。
元榭年近五十,因为早些年志在科考,二十有五才高中后成婚,想来他当初也是个心怀志气的年轻人,只可惜后来抵挡不住权势的诱惑,不惜抛妻弃子,为了上位竟然做出让正室改为侧室,嫡长子沦为庶子这种荒唐事来。
元榭榜上了肖家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背弃信义,忘记初心,做出鱼肉百姓,以权谋私,甚至卖国求荣的事!他现在已经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奸臣小人。
书房内,他居高而坐,底下是他的两个儿子和师爷亲信们,而刚才那只茶杯就砸在他右手下一个年轻男子头上。
此人相貌脸型也和元榭很像,不过他眉眼五官更大气一些,是个相貌堂堂的男子,只不过他的眼神似乎比元世坤等人还要高深莫测。那只茶杯碎了一地,而他的脸上的茶水还冒着热气,他愣是没皱一下眉头,只在擦拭茶水的时候抽空看了一眼敲门进来的元世坤,眼神像是在看垃圾一样。
“!”元世坤见状简直内心暴怒,元世砺这个名字都要被他咬碎了。
“爹,我……”元世坤话到了嘴边,对上元世砺的眼神,他突然停了声,把那些要告到元榭面前的事突然吞回了肚子里。
先不说这事了。
恼羞成怒的元世坤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没错,他暂时不想把闵钰的事告诉他爹了。且不说他还没调查清楚闵钰这个人,等一会爹问起来他一问三不知,肯定又要惹怒他爹,倒时肯定又要把这事交给元世砺去做。
凭什么!
元世坤决定要亲自拿下这闵钰,跟他合作简直就是一本万利的事,就算闵钰那家伙不识趣,到时候他再故技重施,把山河货行吃掉不就行了。等他拿到了制油和制香的方子,到时可真是富可敌国的生意了。
看谁还敢小看他!
“你又跑到哪里撒野去了!整日就知道玩些不入流的东西,还嫌不够给我添麻烦。”见他支支吾吾不出声,元榭本来就烦躁的心情也有点看不惯了:“算了,既然来了你也坐下,好好听听咱们元家现在面临什么事!别整日就知道给我惹事。”
听到这些话,没受过啥委屈的元世坤登时憋屈得不行,他惹是生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他爹不过是拿他出气。不过元世坤想起那天早上家里院子的场景,刚在客满楼吃的饭菜都要吐出来了,所以便没有顶嘴。不过这也笃定了他不把闵钰的事说出来,到时一定让他们都看看他不是只会吃喝嫖赌的大少爷!
元世坤也入了坐,书房里气氛却没有什么改变。
元榭黑着一张脸,怒气冲冲地扫射着底下的亲信们。
有人有些忐忑地开口,“大人,那天的事莫非真的是殿下做的?会不会是姓唐的那边的手笔。”
“是啊,那废太子怎会有如此能耐,把国舅派来的人……我看是那姓唐的老匹夫帮衬了他一把,如今两方不是正走得近吗。”
“废话!这有何区别,若是那姓唐的老匹夫和废太子联了手,咱们能有好果子吃?”底下的人各抒己见,但说的都是一堆废话,把元榭气得七窍生烟,阴着一张脸看着某些方向,沉思道:“莫非这他们想造反不成?”
此话一出,屋内一阵唏嘘。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他们虽不怕那废太子,但边洲的兵权实打实的是在唐老儿的手里。
“爹,咱们先别自乱阵脚。”看得出来元榭还是有点欺软怕硬的,关键时刻还是元世砺稳住了众人的情绪。
元世砺一派从容:“唐老将军应该是不会造反的,太子殿下若想反,便在年前来到边洲就行动了,为何深居简出。”
他话一说完,便稳定了屋内一票杯弓蛇影的老家伙们。是啊,那唐老儿最为愚忠,而奉天府那区区一个废太子能翻出什么浪来,看来他们都是被那天早上的场景吓到了。
只是那二三十具死尸又如何做算呢?
众人下意识看向了元世砺,元世坤则看了看主座上的元榭。
元榭到底老谋深算这么多年,也不是没见过事的人,被元世砺这样一说也冷静了下来,后眼神突然狠毒了起来:
“砺儿说得没错,我量那姓唐的有贼胆也没贼心。至于太子殿下,哼,国舅爷做不到的事儿咱也能亲自动手呢。”
说着露出老狐狸般的杀意,意图不言而喻。
底下的人登时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强龙斗不过地头蛇。”
元榭又狠狠说道,元世坤有些心惊肉跳,但又莫名激动和兴奋了起来,巴不得亲手了解掉那传说中的废太子。其实若是平时他是有点悚的,虽然他欺行霸市惯了,但真要动太子那样的人物他还是没想过了,不过他突然想起了闵钰居然拿太子挡刀,这可真是正中他下怀,要是把太子这头号人物解决了,看他那副傲骨还怎么跟他傲!
元世坤暗自窃喜,心里也有了其他盘算。
面对元榭的狠毒,元世砺却没再附和,只垂头喝了一口茶水。
稳定了军心,元榭挥退众人,只留下了几个儿子,这一次元世坤也在其中。
旁人走后,元榭不屑地又冷哼了一声:“是我老糊涂了,若那废物真想动本官,还得掂量掂量他自己的能耐。本官身为朝廷命官,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的,爹。”三兄弟附和道。
元榭看了几个儿子一眼,最后落在了元世砺身上,他却没有把他被自己泼湿的头发和衣物放在眼里,连关心都吝啬说一句,直接对元世砺说:“就算他有几分能耐,没有证据又能奈我何。老二,你去把那些个嘴巴不紧实的让他们永远闭嘴了!”
元世坤和他们三弟都吓了一跳,原来爹把人差走,是要杀自己人灭口啊!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这……”元世砺有些迟疑。虽然死人可以保守秘密,但御磨杀驴,不是把路走死吗。
元榭却不以为然,在几个儿子面前才表露出真实的想法,“难不成咱们元家要在这边洲呆一辈子不成?边城虽然好办事,但终归是匈奴的肥肉,迟早有一天要被分出去。”
“爹……”
“明年开春进京述职,便让你们舅爷把我们调派到江南去。”元榭说道,眼里露出一抹狡黠的精光。届时边疆战事和太子党太傅党如何斗,任你天高皇帝远都跟他没有关系,反正他这么些年在边洲赚的也不少了。
原来他还真留了这样一手。
闻言,元家三少爷最为高兴,元世坤回过味后也露出了邪恶的笑意,心里已经打起了江南俏人儿的主意;对了,到时候还要把闵钰带上,他就长着一张江南人俊俏温和的脸。
元世砺依旧没搭腔,不知垂头思索着什么。
“所以你们几兄弟,紧忙把城里的手尾都结了,该杀的人杀了,该收的钱收了。”元榭鞭策道。
几人应了声。
这时,元家三少突然看了一眼元世坤,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对了大哥,我听说最近你的铺子出了点岔子呢。”
这事不难知道,几乎半个城的人都知道昌盛街又要开山河货行了,不过三少爷也不知道多少详情,只当是像以前一样有人跟他大哥抢生意,至于他为什么提一嘴,多半也是像刚才那个小妾一般给他大哥找点不痛快罢。
元世坤一听,一股要杀人的劲又冒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三少爷看。然后跟元榭解释了两句,元榭并不多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他这个儿子仗势欺人他都习惯了,而且他娘护得厉害,只要别给他捅大篓子就行。
“爹你放心吧,这次孩儿一定会给你一个大惊喜的!”元世坤胜券在握一般,已经能想到他把豆油和香水的方子交给他爹那高兴的样子了!
元榭应了一声,没有上心,殊不知他这败家子真的给他带来了一个大大的“惊喜”。
第152章 助农
……
……
边洲, 地处西北,土地贫瘠,连年战事,老百姓苦不堪言, 人口一年比一年少, 日子一年比一年苦, 但是再苦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已经十一月了, 没有农活可忙, 好在下过一场雪之后便一直是晴天, 不过这贫瘠的土地老百姓也没有什么进项, 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只要不在这个冬天被饿死,或是冻死和被强盗杀死, 便是好的了。
破败陈旧的窑洞里, 两个小孩衣衫褴褛, 大的小女孩约摸十二三岁, 小的男孩只有七八岁,因为家中没有棉被, 姐弟俩只能窝在烧火用的草垛里,一边烤着奄奄一息的火、一边剥着花生。他们把剥开的花生壳丢进火堆里取暖,把花生豆丢进嘴里充饥;不过,他们一人只有十几粒花生米可以吃,就算花生再顶饿这对两个长身体的孩子开始还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他们只能慢嚼细咽, 不舍得吞下去。
“阿姐, 幸好我们还有花生吃。”小男孩说。
“嗯。”小姑娘应了一句。
小男孩又有些迟疑,看着他们家藏花生的地方:“阿姐,我们的花生真的能换钱吗, 我、我能不能多吃两颗。”
“可以的。”小姑娘说,盯着小火堆的眼神充满了坚定和希冀,“我听说过了大岭的南边有一个收花生的富商,等明年雪化了我们就把花生拿去卖掉。”
“可是,等到明年我们会不会已经饿死了。”小男孩嗫嚅道。
小姑娘一顿,是啊,村里人的只听说现在花生可以卖钱了,就有不少人种上了花生。但是没想到他们这地离那山河镇山长水远,等到开春大家都要饿死了吧。
而且他们只吃花生也不行啊,听说村头一老太就是把花生当饭吃,被胀死了。
“阿姐,不如我们多吃一点吧,我好饿啊……”
“锵锵锵——”
小男孩话音刚落下,村里突然想起了猛烈的铜锣声。姐弟俩脸色一白,还以为是强盗又来了,下一瞬却传来打锣人惊天地泣鬼神的吆喝声:
“收花生!!收花生嘞!边洲城里收花生了,五文钱一斤啊啊!”
小姑娘一愣,突然猛地从地上窜了起来,一头扎进了她家窖子里。
他们有救了。
一定是神仙听到了她的声音!
*
神仙有没有听到她的声音不知道,倒是闵钰这个半神棍,想要收花生的心比她们要卖花生的心情还迫切。
此前,把军工厂的摊子丢给封岂后,闵钰终于可以专心搞他的货行事业了。
边洲城地处要塞,平时南来北往的,总是格外热闹,不过这也只到快到冬天了,各项资源都十分萧条。一是因为大雪封路,强盗猖獗,货商们会停止走商;二是深秋初冬季节,便是匈奴人过关烧杀掠夺最凶的日子,即便是在城里,大家都严谨了几分。
这不,今年都打到城外了。不过边洲城这几天却格外热闹的。
其实这都是让昌盛街那间“山河货行”给闹的,本以为被元大公子找过茬,那位姓闵的小公子就灰溜溜离开边洲城了呢,可也不知怎么的,这山河货行的势头倒是越闹越大了起来。不时有工人们进进出出,像是搬运货物,听说晚上还有打手看管呢。
而今天,山河货行居然就在城里公开要大量收购花生。
这哪里还得了啊,城里都炸开锅了!
大约半年前,边洲城突然来了一种金黄金黄的油,看起来浓稠又好看,而且散发着一股特别的香味;那时候煮油已经卖到三十五三十七文一斤,那黄金油也三十三三十二上下,但始终比猪油便宜啊,就有人买了尝试,没想到居然跟真的是油!炒嘛嘛香,油光锃亮的,吃得独自也饱饱的。
后来听商队的人说这油便是用花生豆做的,其实很多人还是不相信花生能做出油,一定是那些南方人在什么动物身上榨取的,这花生到底怎么能做出油来啊?!
而现在那闵公子真的要收购花生榨油?听说山河货行的豆油才卖二十二文钱一斤嘞。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城里的百姓哪里还能淡定啊,纷纷上街找乐子,去茶楼聊八卦,本来大冬天的就无聊,这会终于有戏可看了。
城里人有城里人的乐子,城外的百姓更是大喜临门。
边洲城外的百姓虽然多是吃不起那豆油的,而且也一直缺货买不到,不过普通百姓们也听说了这豆油竟是用花生榨的,就在秦岭南边,有个什么镇要收购花生,五文钱一斤呢,所以今秋有不少百姓种了花生。花生没有麦子娇气,西北的沙地最好种了,但是没想到现在边洲雪天封路,怕是没人来收购了,好不容易种了点花生豆以为可以换点钱过个饱年,怕是等明年开春了才能卖出去呢……万万没想到,这山河货行居然开到了边洲城来,而且居然大量收购花生!听说是有多少要多少,同样五文钱一斤,不少城外种了花生的百姓纷纷挑着沉甸甸的担子热热闹闹进城了。
百姓们不来不要紧,一来了才知道,山河货行不仅收花生,还收辣椒和坚果嘞……而且听说居然还收鸭毛鹅毛,两文钱一只鸭毛,三文钱一只鹅毛呢!
老天爷,这还得了,以前只听说过羊毛可以卖钱的,这鸭毛鹅毛居然也可以了?
虽然老百姓们犯不着为了几文钱杀鸭杀鹅,但也有些赶巧杀了鸭鹅的人家觉得白捡几文钱,办酒席的人家,开酒楼的更是喜闻乐见了。
山河货行不仅大量收购各种农产品,还招募能工巧匠,识字会画的人,不少猫冬的匠人也纷纷找到活计了。只是这山河货行不是做生意的吗,怎么还要招这么些人?
说到这个闵钰也没办法,他本来是想从山河镇调派一些人来的,可是山河镇现在也很多事要忙,把人都招过来怕是孟思要跟他撂担子不干了,所以他只能一切只能从新来过了。
闵钰招的难民多是普通人,做靴子的鞋楦要木工出模,而其他事更是少不了会认字识数的人的。
唉,闵钰再次敬佩后世发明了扫盲法的圣人,他真是巴不得他的山河学府可以快进到几年之后,这样会识字算数的人就不那么难招了。
苦则苦矣,难则难矣,在焦头烂额地忙了几天后。十一月十日,宜嫁娶、开业,忌动土、动怒。
边洲城的山河货行终于隆重开业了!
上午,天气晴朗,气温也回升了些许,昌盛街人声鼎沸,半条街几乎都挤满了人,而且人还越来越多;就连街两遍的食肆茶馆都坐满了看热闹的人,几百米开外的客满楼也不例外,大家点了些酒鬼花生或者是辣子鸡,一边八卦一边喝点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