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西北的寒风呼呼地吹了起来。
闵钰在屋里算了好一会账, 又绞尽脑汁想了许久关于买马的事,最终无济于事, 这事他确实帮不了封岂。
夜越深,闵钰最终没有等到枕边人回来,便迷迷糊糊自己睡了过去。
北风呼啸,月色如霜。
封岂带着一身寒霜回到乌金院,屋里的一豆灯火依然为他亮着, 他心里一暖。听春雨说闵钰已经睡下, 他才去冲了个热水澡, 去掉身上的寒气回到了床前。
闵钰已经睡着了,不知道是不是还生他的气,正背对着他, 眉宇有些纠着。封岂轻抚了上去,床上的人支吾了一声:
“唔,口干……”
封岂给他喂了一些温水,才躺进被窝,把人拥进了怀里。
“不甜、我想……喝可乐。”
“……”封岂突然脸色微沉,不禁想起了适才元世砺的话,虽然他让他不要再说闵钰的可疑之处,但是刚才在城外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又提了一句,毕竟他和自己是同一类人。
封岂深深地看着怀里的人,其实他何尝没有怀疑过,是他害怕打破这一份默契,他怕闵钰真的是九天神仙……他做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而是这个天下。
封岂想着,不禁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闵钰有些被搅扰,欲要醒过来一般:“阿岂?你回来啦……”
“嗯。”封岂应道,松开力道,最后他只又亲了亲怀中的人,柔声哄道,“睡吧,无事。”
“嗯。”
*
隔天,闵钰有些腰酸背痛地起来,他好像做了一个被泰山压顶的恶梦,还以为是被某人压着睡了呢,醒来又不见人影了,倒是用早膳时桌上多了几壶糖水。
“这是什么?”闵钰问。
“公子,这是桂花蜜,这是新鲜的甜牛乳和冰糖炖秋梨,还有一样红枣茶尚未端上来呢。”夏荷一一报道,又说:“奴婢也不知,是殿下吩咐为您准备的。”
“他低血糖啊。”闵钰无语吐槽,怎么突然想到给他准备这么多糖水?不过他正好想喝点甜的,算他有点心意。
闵钰最后喝了那盅冰糖炖秋梨,又让夏荷把桂花蜜给书房送去,剩下的让她和春雨吃掉或赏赐给膳房,便准备出门去了。
他已经想到了要如何安排云雀和天雪了!
*
边洲城易主已经近十日,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封岂也不例外,而且太子殿下的火烧得更旺盛一些。不过普通百姓很快就发现了太子的火与他们遵纪守法的百姓无关了。
太子接管边洲后,可谓是雷厉风行,首先就把城防的那群酒囊饭袋撤了,换了上了自己人,加强了边洲城防;二是督促各职位的官员尽责尽力,要是占着职位不做事,就滚回家里种地去;三、也是今天早上突然实行的,殿下要肃清城中的鱼龙混杂、三六九教的可疑人,普通百姓纷纷夸叹殿下,终于整理了城中的治安秩序,把那些仗势欺人的流氓抓去砍树!
闵钰着马车出门了,城中今天也格外热闹,他堵车的功夫正听到茶摊边的几个汉子议论这件事呢。
原来一大早不见人影是干正事去了啊,不得不说这家伙也是挺辛苦的,不然今天回去不跟他置气了吧。
闵钰又酸又甜地想。
马车在昌盛街堵了一刻多钟,闵钰本来还想吐槽一下怎么到了古代还在堵车的,看到堵车的源头他就乖乖闭嘴了。
不正是因为他家货行堵的吗。
山河货行开业十日,依旧门庭若市,供不应求,加上过两天就是冬至了,山河货行外都挤满了人,里头刘掌柜更是把算盘珠子都打掉了。
回头给他们涨工资,闵老板大方地决定,然后从旁边的露天楼梯走上了二楼。二楼主卖香和水花露还有纸制品等,这里就比楼下雅静多了,但也有好些个书生和小姐们正在挑选花露和信笺呢。
闵钰突然来到,书生们霎时激动地围了上来,原来他们也是百川书院的学生,柳之瀚他们昨天已经把那阿拉伯数字的事传开了。
闺中小姐们则含蓄许多,不过还是有胆大的姑娘上来夸闵钰的花露和香水制得好,闵钰谦虚回应,并说其实这些新出的香味和花露是家姐和山河镇的姑娘婶子做的,等春来应该还会有更多其他香味的产品。
闺秀小姐们一听高兴坏了,迫不及待想要闻到新的香水了。又听闵钰说这是由女子做出来的,不由心生好奇,闵钰就跟她们说了在山河镇女子也能在山河工坊上工,还能读书写字,甚至还有女夫子……听得姑娘们兴奋不已,虽然她们边洲民风开放,但是对女子还是有颇多约束的。
“怪不得昨晚家弟回来就说要随周夫子去一趟山河镇,还把闵公子好一顿夸,没见他对谁这样高看过。”一位绿衫姑娘说道,原来她正是柳之瀚的胞姐。听闻柳家是开书肆的,不是普通的书肆,还包涵出版印刷之类,在边洲城也是数一数二的大户。
柳家的本家在长安,所以并不齿和元榭为伍。
柳之瀚的姐姐叫柳之海,性子爽朗大方,听闵钰这么一说突然也对他充满了兴趣,落落大方聊了几句。
而闵钰则是听说柳家是开书肆的,心里多留意了一分,也许以后有合作的机会也不一定呢。
“那便先不打扰闵公子,改日得空再和舍弟一同登门拜访。”柳之海欠身说道。
主要是一旁周长生看他的眼睛都要冒出眼泪来了。闵钰这段时间忙,货行又缺人手,他就把周长生丢给了陈进,让他先看管一下香阁;半大小子平时有模有样,但是一看到闵钰就拉着个委屈的脸。
闵钰送走柳之海这位大客户,转身敲了敲周长生的脑袋:“这不是做得挺好吗,干嘛哭丧着脸。”
“我……”周长生还是委屈巴巴,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回钰哥身边啊?”
“回我那里干嘛,管事不当非要当个小助理吗。”闵钰说,“放心吧,我这不就给你带帮手来了吗。”
说着让云雀和天雪上前来。
没错,闵钰打算把云雀和天雪放到香阁来。貌相出众,心思细腻,能照顾客人的心情,这不就是最好的柜哥柜姐吗。
闵钰坐在雅间里,一边翻看账簿一边跟云雀和天雪说明情况,两人听完都有些怔愣。天雪先反应过来,霎时手舞足蹈,不敢相信她以后可以留在山河货行的香阁做事,这、这是城里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工作啊!
“丫头,先别开心得太早,工钱可是要看你们的业绩开的。”闵钰拿铅笔敲了敲账本,打断说道:“固定工钱是每月一两,提成为十两的百分之一点五,奖金看表现另计。”
也就说他们每卖出十两的业绩就有一百五十文的提成,不多不少;花露和信笺等卖十两有些困难,但是只要卖出两瓶五十两的香水,就有一两半的银子了!!
天雪只懂一个月就有一两银子,提成什么的就不懂的,不过一两银子可是快比上一个掌柜的工钱了啊,掌柜是要读书写字才能当的呢。她……她居然也可以靠自己赚这么多钱吗?!
公,公子莫不是骗人的吧。
天雪小心翼翼地想。
闵钰起身,用铅笔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我骗你做什么,你见过有我这么好的骗子吗。”
“没有!”天雪陀螺似的摇头,很快就又要哭唧唧了起来。公子不仅把她救出火坑,还给她这么好的工作,这是她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以为是骗的也正常呀。
不过和她相反的是,云雀脸上却不见任何喜色。
闵钰刚去接他们的时候张桓风就说了,云雀情绪还不太好,直到看到他来了,他才像活过来的一样,像救命稻草似的向他跑来。
这会听到闵钰这一番话,似乎又陷入了新的困局里。随后,那秀美的脸满脸破碎地看着闵钰,一脸的难过至极:“公子果然不愿意把我们留在身边,又为何要把我们留在这里,为何要开这样的玩笑?有谁会正眼瞧两个妓子,也不怕脏了您的香阁……”
云雀情绪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地跪倒在地上,“公子您把我带走吧,就算是为奴为婢,公子不要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
天雪听他这么一说也反应过来了,满脸的欣喜若狂登时烟消云散,是啊,虽然公子心地善良,但是他们又怎么能做恩将仇报的事。她们虽然从良了,但是改变不了曾经低贱的身份,多少从良的花娘都是去做婢做妾,依然是没有人身自由的贱奴,他们怎么可能留在山河货行呢。
“我……”
“哼,下等贱奴,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不料闵钰刚要说话,这时外头突然传进一道疾言厉色的声音,接着一个书生便板着脸进来了:
“那便赶忙从香阁里滚出去,什么不三不四的贱奴都能同我们站在一起?”
第166章 贵客
“赵兄……”
另外几个书生也连忙赶进来, 但是劝阻已经来不及了,那趾高气扬的赵书生已经直接怼闵钰:“听闻闵老板才智过人,有勇有谋,今日为何做这等糊涂之事, 怕是外头高看了你去罢!”
“喂, 你说什么呢!嘴巴放干净点。”
“就是, 你连钰哥的指甲盖都比不上!”这话周长生和夏荷就不爱听了。
“……”闵钰也一脸“您哪位”地看着他。
不过他这话放在当场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尤其这还是面向上层阶级的生意。
但闵钰既然既然已经决定了便是经过认真考虑的, 他就是要让云雀和天雪打破从良或者回归自由身的下奴的就业问题。反正现在不是他非这些客户不可, 而是这些客户非他不可!
闵钰任性地想。
“也许以后还会遇到许多如赵书生一般的客人, 云雀和天雪你们可是责任重大啊,好好努力。”闵钰简单同众人解释过后, 又鼓励的说道。
天雪心大, 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很快又高兴了起来。但云雀还是有点不敢置信, 他茫然又有些期待地看着闵钰,闵钰又还未开口, 那边替人着急赵书生又炸毛了:
“荒唐,简直就是荒唐至极!哼,亏你们还说山河货行的香阁是个高雅的去处,没想到和烟柳之地是一丘之貉,丢人现眼的东西, 往后我可要让大家都看清楚你山河香阁的真面目!”
“赵兄冷静啊。”
“是啊, 不过……闵老板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唉。”
“好啊,你们不服云雀是吧,信不信你们连他都比不上, !就在这里大放厥词。”闵钰不怒反笑地说。
对方果然怒了,另外的几位书生也不爱听这话,什么叫他们比不上区区一个小馆。
激将法见效,闵钰干脆让人取来纸和笔,“好,既然你们不服气就来和云雀比比,四书五经六艺,随便你们选。”
读书人人最喜欢互相较量笔法了,胜负欲又强了。最后他们选择了论语比伦理思想。
说实话,要闵钰上他可能还真不懂,毕竟这不是他的专业。
辩论只探讨论题,不是正经辩论台,最后没有输赢,但是几名学子似乎都对云雀有所改观。
云雀站在那里,已经泪流满脸。
“云雀同你们一样,本该是意气风发的读书郎,只是被家里牵连,流放至此并不是他的意愿。”闵钰说道。
听说云家确实是在京中犯了事被查,但云家家主有替罪羊的嫌疑,替的便是萧鹤行的罪。萧鹤行让云家全部揽下,几乎满门抄斩,而云雀只是云家的一名庶子,才被流放到边洲来的。
闵钰继续泰然说道:“天雪也是被无辜拐来的,又何曾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世道如此,你们该思考的不是这些世俗之事。”
好在书生们也是讲理的,拱手道:“闵兄教诲得是。”
不过赵书生脸上仍是挂不住,哼声道,“与我何干,让妓子登堂入室,便是你闵钰天大的笑话!”
“狭隘,话不投机半句多,读书不为民生福祉,确实与你无关。”闵钰也不想跟他扯皮,闵来学附体吗他。
“你……”
另外几人赶忙把人劝出去,还有思想灵活的被闵钰说动,为云雀感到不公,宽慰了他几句:
“没想到云兄还有这等遭遇,唉,要是以后云兄还能读书就好了。”
“对啊,云雀你还站出来指控元榭那厮呢。”
云雀最终被闵钰说服,他郑重地跪下给闵钰谢恩,再抬起头时眼里的骄傲转换成清冷的坚定之意,仿佛这才是真正的他,以前那份傲气只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罢了。
“好,你们先跟长生几日,熟悉熟悉香阁。”闵钰说道,至于吃住,货行和工坊的工人都是在临街街尾的一家食肆吃的,工舍就在食肆后面。平时只有刘掌柜住在一楼后院守店,不过后院要做库房只剩两个空房间,闵钰便和刘掌柜商量,现在先换云雀和天雪在后院住,刘掌柜家在城中,他可回家去住。
安排好云雀和天雪的工作,闵钰有点闲散地趴在香阁的柜台前,本来是想看看账本的,看着看着就对着窗下的街道出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