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兄弟
“……”事情不是都已经吩咐下去了吗, 就算再急能急在这一时半会,竟然直接把他赶出来了,好像真的成了他无理取闹一样!亏他还担心他的身体呢。
闵钰心里本来就有气,被人赶出来也不再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了, 大步流星便离开了明月阁。
让他自己忙去吧!
春雨却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 眼里露出一抹担忧。
*
“殿下!”陆超刚关上门, 就大惊失色地看着主位上的太子殿下险些栽倒下来。
“殿下您又犯病了?我这便去请薛太医。”
封岂靠坐在椅子上, 发丝往后垂落, 这才露出整张俊逸的面孔, 只是那俊美的脸上早已一片苍白, 唇无血色,目光微散, 冷汗潺潺。
封岂的心口一沉,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寒气从四肢百骸传来, 冰刀割裂似的痛、却又好像是已经麻痹了神经, 再也感觉不到痛和冷了。
自从回到边洲城,他的寒毒便很少发作, 都快让他有种已经毒解的错觉了。但也也许就是寒毒的后期症状,感官尽失,让他放松警惕,最后不知不觉地死去。
不过这对现在的他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不必。”他的身体他自己知道,叫来太医也无济于事。
痛感很快就麻痹了, 封岂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他靠坐在椅子上, 不知何时拿出一方手帕,上面赫然绣着一朵红色的芍药,这是一种在草原上疯狂盛开的花。
前天, 他们追着匈奴王子的船逆流而上,一百里后逐渐不能再行船,乌鞮穆拓弃船往西逃去,上岸后大雪很快掩盖了他们逃离的踪迹。封岂原以为向西往云天城追赶也许还能追到,奈何近几年云天附近都被匈奴侵占,对方比他们更熟悉路线地形,最终无奈放弃。
回到被匈奴人放弃的船上,封岂便在案台上发现了这块手帕,当即雷霆大怒。部下和元世砺只当这是一块不起眼的手帕,但是封岂知道这就是乌鞮穆拓留给他的“战书”!
封岂狠狠地攥着手中的帕子,随后随手丢进一旁的火炉中,火焰窜动,他才继续和陆超的对话:
“汇报这几日城中的事罢。”
陆超顿了一下,然后一一说了。
这几天,闵钰为了不给封岂节外生枝,都老实待在府中。不过他一直都关心医堂那边的事,百姓被烧毁的房屋,和这场突然而来的大雪下灾民难民的安置,最紧要的是城中杂胡里可能存在的匈奴余孽……他让陆超去府衙里坐镇,不过陆超这方面的能力有限,其实都是闵钰在背后给他支招。闵钰便把王兴那厮拉了出来,让他安置难民,安抚被匈奴人杀害的百姓家属,城西被烧毁房子的百姓也被暂时安置;而陆超率人去排查城中的所有胡人,还真的把制造马车混乱的那一伙未来得及出城的匈奴人揪了出来,竟有足足三十余人,亡命之徒,正准备继续在城中做乱,把地牢里那一伙汉人贪官放出来一起胡生事端,所幸唐烨闻信带了一百唐家军赶回城,才压制住了这一切。
封岂听得面色凝重,正好火盆中的手帕在全部被烧成灰烬前猛窜起最后一抹火焰,烈得刺眼。
“呵!乌鞮穆拓。”封岂怒极反笑,他嚼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他连同手中的椅子扶手一同捏碎!
“殿下!”
木屑扎进封岂的手中,流出一道血色来。
封岂摆了摆手,深深地看着刚才闵钰离开的大门方向:“阿钰都能为我镇守后方了,我又岂能让他失望。”
乌鞮穆拓,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
……
云天,原是大乾西北最大的城,六年前丢失落入匈奴之手,被匈奴强占至今。
与边洲城的冬至节日气氛不同,云天城中一片寂寥,因为城中的汉人逃的逃死的死,余下的皆成了匈奴的奴隶,在胡人大王子手下苟延残喘了几年;两年前由穆拓王子接管管理,云天城里的汉人才恢复了一些生机,还有以及对外开放行商。
其实闵钰说得对,胡人一向以游牧为主,要让他们管理一座汉人大城并不容易,乌鞮单于的其他几个儿子更是对读书教人不感兴趣,只喜欢打打杀杀,攻击掠夺。
人人都道穆拓王子对汉人恨之入骨,却又给汉人一条活路,真是矛盾至极。
穆拓王府,一阵急促的动静打破了寂静。
“传大夫!”南将军心急如焚,一身是血,不过这不是他的血,而是穆拓王子的。
他把奄奄一息的穆拓王子放到塌上,很快就有大夫涌进来,开始手忙脚乱为小王子看伤。
乌鞮穆拓的伤在手上,长长一道已经裂开了,但是这不足以致命。致命伤是腹部中箭,虽然在船上草草包扎,但是因为乾国太子紧追不放,他们一路仓皇逃生,小王子的伤口不得愈合,导致失血过多,现在情况不容乐观。
胡人的大夫多是巫医,不过穆拓王子府中养有汉人大夫。然而小王子流了这么多血,现下汉人大夫们也是束手无策。
一阵鸡飞狗跳。
南将军急得气急败坏,想到这次行动失败的原因,突然从角落揪出一个少年,冲他怒吼着匈奴语:“老子杀了你!都是因为你这个废物……”
“咳……”这时,那边的乌鞮穆拓突然清醒了几分,让南将军把人带过去。
乌鞮穆拓脸色苍白,已经有些气若游丝,周长生双目失神,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咳咳……我、若是死了,你便回皇庭去,把属于我的东西都抢回来!”乌鞮穆拓奄奄一息,却又十分不甘。
“我、我不去,我不知道,放我回去,你放我回边洲城去!”周长生看着塌上的人,心中一片混乱,只能胡乱说着:“我哪里都不想去,你放我走吧,我、你……”
“闭嘴!”乌鞮穆拓吃力怒斥,“你、你是匈奴王的儿子!你的责任就是到皇庭去争权夺势,以后才能带领匈奴一族发扬光大……”
“我不是匈奴人!”周长生赤红着眼驳斥道。
“呵。”乌鞮穆拓冷笑,有些可怜地看着面前跟他十分相似的少年,“你以为只要你不承认,就还能回到那些汉人身边去吗,你的钰哥……你的师傅已经放弃你了,你和他们注定是敌人,注定刀剑相向!咳咳……”
“你胡说八道!”周长生愤怒地吼着,却在看到乌鞮穆拓的生机逐渐流逝的时候愣住了,他的手上摸了一手血,是从乌鞮穆拓身上流到被褥上的……周长生突然想起三天前那一幕,他被这个人挟持上了船,后有刀架在脖子上,前有乾军们的弓箭对着。
周长生不怕死,也不恨任何人,只是遗憾还没吃到钰哥的火锅,以后再也不能陪在钰哥和师傅身边……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从火墙里飞出的疾箭直奔他的面门而来,然而下一刻,身后挟持的人却突然一个旋身闪躲,也让这一箭射在了他的身上。
三天以来,周长生心中的绝望和震撼不比是自己接下那一箭少。
他十二岁的人生中虽然坎坷,却也算得上幸运,娘死了之后遇到葛老太收养他,后来又遇到钰哥和师傅,教他读书道理,骑马习武……可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要杀他的兄长,竟然会为自己挡箭!
这让周长生无法接受,他宁愿他直接杀了自己,被带着逃亡的前两天他一直否认这个事实,只希望师傅能追上来,把他带回钰哥身边去,钰哥一定能为他解开这个心理矛盾的……可是摆在眼前的现实是他的兄长就要为自己死掉了。
乌鞮穆拓吃力地拉过他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与之前凶狠杀戮不同,他有些温柔地看着周长生,哑声开口:“可惜兄长没能为你做更多,就要先去见娘了……”
周长生眼泪唰地一下子涌了出来。
“王子,王子!”
*
乌鞮穆拓再睁开眼时,有点茫然地看着头顶熟悉的床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这是因为救了那个小鬼,害得自己丢了性命而死不瞑目。
听得进门的婢女一声惊呼,才清醒过来原来他并没有死。
府中的大夫和一众下属簇拥着进来,看望过小王子性命无恙,又纷纷退出去,南将军才把一个少年又提拎了上来。
乌鞮穆拓已经知道,昨日危急关头,竟然是这个小鬼救了自己。
周长生脸色苍白,双眼红肿,面无表情地看着塌上的人:“我救你是不想欠你的人情,你现在若是不杀我,以后我便会杀了你!”
乌鞮穆拓同样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兀自冷笑了起来,“哈哈,好!记住你今日决心,兄长的命为你留着!”
“你不是……”
“咳咳。”乌鞮穆拓虽然醒了,但是身体还很虚弱,他好奇地撕开腹上的白布:“是你救了我?你是如何救我的,我昨日已经像是被割了喉的马儿,流了那么多血。”
说到这个,周长生的神情突然又晦暗了下去,满目绝望和痛苦;而那边南将军已经有些忍不住,用匈奴语跟乌鞮穆拓侃侃而谈。
没错,周长生救了匈奴王子……那天,他虽然不在将军府亲眼目睹钰哥是如何给威远大将军渡血的,但是后来他忍不住好奇问了钰哥一句,钰哥对他毫无保留,便事无巨细跟他说了。他当时只觉得惊奇和钦佩,却没想到有一天他竟然会拿着钰哥给他准备的贴身医疗包,用他教的医术,救了大乾的敌人。
第178章 决心
昨天, 周长生救回乌鞮穆拓的一线生机后,便冲出去失声痛哭了一大场。他意识到这一回他真的回不去了,他变成了钰哥和师傅的敌人,他身上果然流着匈奴人的脏血, 他是一个恩将仇报的人!
“你给我渡了血?”乌鞮穆拓不免惊讶又有些欣喜。不过此时周长生的眼一片死寂, 只剩下绝望和怨恨。
乌鞮穆拓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目光又冷了冷, 转念想到了什么, 说道:“这是闵钰教你的?你还在想着回去找他们……”
“我已经回不去了!”周长生突然大吼:“我救了你, 我回不到钰哥身边了, 这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不直接让我死在那箭下……”
“啪!”乌鞮穆拓突然一个耳光打断了他的愤怒:“以后不要把死字挂在嘴边, 我的母妃已经因为你离开了我, 因为你而死去, 你以为你的命有多轻贱!”
“我娘是被你们匈奴狗害死的!她是被你们这些没开化的畜生凌辱致死的!!”
“轰隆”一声, 乌鞮穆拓险些没坐稳,栽倒在塌上。
南将军也愣了一下。接着便听到乌鞮穆拓撕心裂肺般吼出一个名字, “乌鞮库尔”,便是匈奴的大王子,也就是他们的大兄长。六年前正是他跟着匈奴王攻打云天,那时候匈奴王还是有意寻找打探这位汉人王妃的,而后来乌鞮库尔镇守云天……显然, 周语嫣的死亡真相跟他脱不了干系!
“咳!”乌鞮穆拓随即也吼着他大哥的名字, 竟是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王子息怒, 您的身体还尚未恢复。”南将军安抚了一声,也只有他们才知道,其实皇族内部并不安稳。没想到大王子居然下如此毒手, 看来以后皇庭更不太平了。
乌鞮穆拓怒急攻心,竟是晕了过去。
其实长生对他娘的印象并不是很深,也鲜少去想六岁以前的过往,他的记忆多数都是在山河镇的。据葛老太所说,是他刚到山河镇的时候常常做噩梦,有时还像丢了魂一样发呆,一呆就是大半天,葛老太就请法师做了一场法事,之后他就像是忘了六岁之前的事一样,在山河镇和葛老太相依为命……直到后来遇到了钰哥,钰哥说他这可能是创伤情境下的大脑反应,影响了他的海马体记忆功能。
长生听不懂,不过钰哥又说,如果将来遇到跟创伤相关的事,可能就会想起来遗忘的记忆……现在他终于懂了。遇到这个据说是他兄长的人,娘的记忆突然在脑海中清晰了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来娘是怎么被几个匈奴畜生凌辱致死的。
就像是陈旧的伤疤被生生撕开,露出巨大的伤口,长生愣愣地坐在乌鞮穆拓的塌前。
“娘……呜,娘咳咳!”塌上的人在发烧,半梦半醒,神情痛苦,像只被遗弃的狼崽般呜咽。
他长得也很像他们的娘,眉眼有着娘的柔和,反而长生自己的五官更像胡人。
“娘,不要走……呜呜。”
“……”一瞬间,长生的心情忽然复杂又难过了起来。
“娘没有忘记你,也没想抛下你,她只是太想念她的家人了……只可惜娘的家人也被你们匈奴人杀了。后来……她过不了黄河,回不去你们的草原,也没有家了。”周长生喃喃地说。
他终于知道小时候娘为什么常常看着黄河对面出神了,知道为什么娘有时候对他很好,有时候又视若仇人,恨不得把他沉进黄河里去了。
不过长生并不恨她,他觉得他娘很可怜。就像这个匈奴王子一样,他明明那么那么想他娘,又让自己去憎恨,明明不会杀自己,又对他凶相毕露。
长生不理解他们,人和人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地相处呢。以前他也说过这个问题,陆铮哥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钰哥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不是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只记好不记坏的。而师傅没有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看着远方若有所思。长生这一刻好像理解了师父、不,应该说是身为大乾太子身份的师父的感受了。
也许不同种族的和谐相处的担子就担在师父和钰哥肩上呢。
长生出神间,大夫来给乌鞮穆拓把脉,只说是小王子思虑过深,要注意静养休养。
大夫又退下去后,乌鞮穆拓很快就悠悠转醒,一眼便看到了被勒令守在他床边的长生。因为他救回了小王子,南将军这回是真的信边洲城那位神医了。
长生面无表情地看着床上的人,他刚才独自跟他说了很多小时候娘的事,乌鞮穆拓一直浑浑噩噩被梦魇住,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因为给他渡了不少血,加上连日来的变故,长生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显得两只眼睛又大又冷。
“我不会放你回去的。”乌鞮穆拓喝完安神汤,突然说道。
“我不回去了。”长生说,却意外地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