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你来啦。”闵钰说道,转头看了过去。
只见对方也换上了一身雪青水纹袍衣,惊才风逸,目如朗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闵钰一愣,眨眸间,低头轻碰了一下鼻子,说,“我等一下就出门。”
不料封岂一听,给他回了一声轻哼。
“……”他怎么从这话中听出了、幽怨的情绪?
“钰哥又在作画?”封岂又问。
“是啊。”闵钰说,想起了什么,“你来得正好,快来帮我看看我这商标设计得怎么样。”
“商标?”
“是啊。”闵钰一边说一边把草稿纸亮了出来。
封岂走到他身侧,微凑身看去,“一个三角,和一横?”
“什么呀,这是一座山,这是一条河流,就是山河的意思。”闵钰备受打击,“果然,我的美术细胞还是不行。”
“钰哥要画……山水画?”封岂看着面前苦恼的人,目光有些一言难尽。这是闵钰第一次给他看他的稿纸,难道他这几天一直都在画这种东西?
“当然不是。”闵钰立刻反驳,似乎从他眼里看出了疑虑,解释道,“我不是说了吗,这是商标。”
“商标?”
“对啊。”
这个时代好像还没有产品商标这一概念,只有店铺名称,比如客满楼,善德堂、来香坊、知味轩什么的,物品上是没有专属商标的。
闵钰便把商标的作用跟封岂解释了一遍,封岂听得全神贯注,很轻易就理解了这商标的含义,他一边敬佩地看着闵钰,一边说道,“钰哥想要把山河融入商标里面吗,不妨让我来试试?”
“好啊。”闵钰乐意至极,他正好苦恼着呢。
封岂就站在他身旁,拿起笔架上的毛笔,沾了一些墨水,行云流水般在稿纸上画了起来,不一会功夫,一个精致漂亮的小标志就画好了。
山像是一朵祥云,河流犹如一支如意,横穿过山,整体看起来又像是一枚精贵的玉佩设计,这不仅是把山河的元素融入进去,就连闵钰的“玉”也完美融合了。
“阿七你也太厉害了吧,就它了!”闵钰惊喜万分地拿起了稿纸,对陆七嘿嘿一笑,“苟富贵,毋相忘,等以后我的山河货行做大做强了,一定不会忘了陆兄你的。”
封岂闻言,险些被他逗笑,“好啊,那就一言为定。”
此刻他并没有真正把这句话放进心里去,直到后来才知道,他们今日的这份承诺,到底有多么值钱。
“好了,那我出门去了。”闵钰收拾好几张稿纸,又要走了。
“钰哥想就这样出去吗?”陆七及时叫住了他,并示意性看了看他的头发。
和闵钰相处这几天,封岂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闵钰不会束发。前天早上,他也不知道为何,鬼使神差说出了要帮他束发的话,闵钰在表示委婉后就爽快地答应了。
“那今天也麻烦阿七了。”闵钰知道自己的头发绑得很烂。虽然他和闵箐是姐弟,不过也不好意思总让小姑娘总是帮他束头发啊,现在有个舍友愿意帮忙他便却之不恭了。
闵钰痛快地坐到了梳妆台前,还在满意地欣赏着那个小商标,一边说,“最近天气有些回温,麻烦阿七帮我全部绑起来吧。”
柔顺的黑发从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流过……封岂思绪纷飞,太子殿下给别人梳头,这要是让陆超那厮见到,怕是惊得满地找下巴了。
一缕一缕发丝穿过他的手指,落到那薄弱却挺直的背上,隐约可见一截白皙的玉颈,和白里透红的耳垂。
看得封岂愣了一愣,他沉下眸,给面前的人仔细地束起了头发。
片刻之后,闵钰起身要走时,莫名发现自己这不还是半披头吗。
罢了,他可能没听清吧。
“钰哥今天要去城东吗?”临走时,陆七又问道。
“是啊,阿七有什么要带的吗。”
“非也。”陆七说,“其实我是想和钰哥一起出去走走。”
“什么,可是你的伤还没好透……”
“我来到这里还没有机会出去走走。”
闵钰显然是不赞同的,但他还没说完,封岂就从容地接过了话,边说还边露出些委屈的神色,“现在五哥不在,钰哥你又总是往外跑,都没人陪我说说话,隔壁做工的叔伯们倒是聊得热火朝天,不过我听不太清。”
不就是说没人跟他玩,隔壁施工又很吵吗……闵钰突然愧疚了起来,他想了一下今天的行程,最后答应了带他一起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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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疾苦
“我还要带些东西。”闵钰说着,去耳房那里提了个篮子,上面盖着布,里面装着不少东西,“走吧。”
“好。”
隔壁院子施工几天,已经进展了一半了,再过两几天应该就能修好了。
闵钰对此很满意,但却在他刚带着封岂出门时,就得到了牛大说藤叔和张二之后只能来半天的事。
“无事,春种要紧。”闵钰对此也没有办法。
却是一旁的封岂突然发觉了什么:“这位是?”
闵钰这时也发现了,牛大身后站着一个陌生男人,粗布麻衣,头发偏长,胡子拉碴,挡住了大半张脸。
“哦,这位是李剑,是我在码头搬货认识的工友,码头最近活不多,就来问我哪里有没有其他活可以做。”牛大笑呵呵地介绍道。
那男人象征性跟闵钰和封岂点了点头。
闵钰这才看清,这人大概二十五左右,身形高大,似乎是因为脸上有道疤痕,刻意用头发挡着,整个人显得有些畏缩。
“既是牛叔的工友,那就让他来这里帮忙啊。”闵钰突然说。
“这……”牛大一愣。
李剑闻言也倍感诧异,“公子,我可以来吗?”
“李兄弟。”牛大忽然打断了他。
闵钰很是不解,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封岂,只见他盯着李剑看,眼神微冷。
蹲在墙头上的张二是个口直心快的,解释说道:“钰哥儿,你有所不知,李兄弟脸上那伤是几年前在战场上留下的,现在很多人啊穷讲究,觉得战场上下来的人杀孽重,有戾气,不适合做立屋修葺的活。”
“狗屁不通。”李叔的小儿子对此好像很有成见,张二也继续搭腔:“谁说不是。”
牛大讪笑了一下,“钰哥儿放心,牛叔这就……”
“无事。”闵钰却出声打断,说,“李兄弟尽管来帮忙,这事牛叔你安排就好了。”
“钰哥儿……”
“闵公子,我真的可以来吗。”
“当然。”闵钰说,泰然一笑,“李兄弟是为大乾保家卫国的好儿郎,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身上还有勋章呢,你来给我修房子我与有荣焉还来不及呢。不过我现在还有要事要办,这事牛叔你来决定就好,如果还有其他合适的闲人也可以来做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闵钰说完便急着要出门,没有看到几人听完他的话后惊讶的模样。
李剑甚至眼眶一热,不敢置信地看着匆匆离开的少年的背影。
封岂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把这一切落入眼里。
这时,前头那人回头催促,“阿七,还快跟上来,你要不要去赶集了。”
封岂,“……”真是,把他当成闵杰哄了吗。
*
“钰哥可真是心胸宽广。”
一同走出百来米远,封岂才感叹了一句。
“这算什么啊。”闵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无奈一笑,“这种疾苦之人还多着嘞,走吧,带你去瞅瞅。”
他说着,就带着封岂来到了某座小宅前,这户人家是真的又破又小,围墙都是竹子围的,不过院子胜在整洁。
“咚咚——”
“说了不卖,滚远点!”
闵钰刚敲响门,谁知里面就传开了骂声。
“张大婶子,我是闵钰。”闵钰看着门口貌似刚被泼过水,只好自报家门。
不一会,门从里面打开,迎面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钰哥儿?是你啊,这是何事?是二哥怎么了吗?”
张大婶子正是张二的大嫂,张大也是在六年前在战死沙场,她成了寡妇,独自抚养三个孩子,大女儿才比闵意大两三岁。叫大妮,相貌水灵动人,听说最近被城东头的周家人看上,想以二两银子买回去当续弦;又听说那周老爷都已经快五十了,还打这十四五岁小姑娘的主意。
遂才有刚开头的骂声,张大婶子估计是被那周家人烦得不轻,她眼睛有点红肿,脸色也很差,想来也是快走投无路了。没办法,近两年的人头税越来越高,她一个女人做不了什么活,几个孩子又还小,万一真的撑不下去,她也只希望能把大妮嫁个好人家,钱不钱都无所谓。
“张二哥没事。”闵钰说,“我是来找张大婶子买几个药篓子的。”
说起来,张大婶子一个寡妇,容貌出众,双手却是很粗糙,原因是她会编织竹筐竹篓什么的,她就是靠卖这个赚几个小钱养家的。
“篓子就在那里,钰哥儿你需要拿去用便是,别说什么买不买的。”张大婶子说道。虽然分了家,这几年二哥和妯娌还是挺照顾她们孤儿寡母的,现在张二在闵钰那里做活,有饭吃还有工钱拿,她怎么好意思要钱。
“要的。”闵钰却说道,“而且,我不是只要一两个,我大概需要十个药篓,十个竹筐和十个簸箕。”
“这,这么多。”张大婶子吓了一跳。
“我不急着现在要,婶子可以慢慢做。”闵钰继续说,“我估摸着价格,这里是一百文定金,剩下的一半等做好了再给你,成吗?”
这些手工活放在古代是最不值钱的,一般是六七文一个。
张大婶子有些不敢置信,闵钰却又说了一句“以后可能还需要帮忙”,张大婶子大约是猜出了什么,点头答应了下来,并且保证一定会做好,然后郑重地接过了那一百文定金。
闵钰笑了笑,把她们家小豆丁招呼过来,跟闵杰差不多大,是张大上战场时生下来的,可惜没能凯旋归来看看他的小儿子。
“来,这是意姐儿煮的鸡蛋。”闵钰说着,从篮子里拿出一兜鸡蛋,有四五个。
这是闵钰特意买回来的,规定家里孩子每人每天吃两个以上。没办法,现在的蛋白质不太好补充,鸡蛋是最方便的的,他现在才是175左右,跟上辈子的185差远了。看人家陆七,才16岁都快赶上他前世的身高了,他也想冲到之前的身高啊。
从张大婶子家出来,闵钰有些幽怨地瞅了一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家伙。
“……”封岂很无辜。
接着,他们又来到了张大婶子家对面不远处的一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