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钰把老头扶下台阶,对此并不是很意外,他没插嘴,听他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
“不过、我现在不管了。”
“……”闵钰莫名松了口气。他不想董老仙为难,但也不想自己为难啊。
“呵呵,瞧你那样,看你也不是受我管的。”下完台阶,董老仙一脸看穿般看着他,却又覆了覆他的手:“只是,你可知陛下是怎么想的?”
这一问,还真把闵钰问住了。他看着董老仙,眨了眨眼,如实道:“我不知。”
嗯,闵钰心里当然是相信封岂的,可是他们好像从来都没有谈论过这个问题,一来政事却是繁忙,二来、他们对彼此好像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所以闵钰也看得自寻烦恼,不想因为烦恼找上门。
“不过我觉得宋骞老儿还是要碰壁了。”闵钰说。
“伴君如伴虎!”董老仙严肃地看着他,“哼,当初叫你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也是如此,你可知自古君王多薄情,别一门心思都栽进去……你既叫得我一声爷爷,我自然是站你这边的。”
“咳咳……”闵钰掩饰性咳了两声,嘿笑着说,“董大人,身为人臣,你能不能别如此误会他。”
“没出息!”董老仙笑骂,“那好,改天老夫也到皇上面前去参你一本。”
“嘿嘿。”
“罢了,你留够老夫的棺材本,能给我风光送终就行了……”
“呸呸呸。”闵钰打断,说:“我先去探探口风吧,您回去时让林生送你到家里去,晚上回去咱爷俩喝一杯。”
“你晚上能回去再说。”
“………”
*
封岂给闵钰放了三天假,所以他不用去政事堂也可以,便带着董老仙的话往御书房又去,却得到陛下和宋骞等大臣正在御花园议事,他可在御书房中等。
“……”闵钰自然不等,眉头一皱,快步往后宫走去。
小太监满仓匆忙引路,一路无人敢拦,不过也是因为封岂后宫无人,路上都是些做事的宫人,没人会拦他的。
闵钰脚步甚快,蹙着的眉头也没松开,其实他应该相信封岂的,但是刚才还跟董老仙信誓旦旦,这会好像被人躲着议事了?
闵钰心情有些复杂,走至两仪门,他骤然停了下来。
其实也不是没办法,但是就像董老仙说的,前两任皇帝一个忙着修仙问道,一个忙着寻欢作乐,导致大乾皇嗣稀薄,到了先帝那里,只剩他一个皇帝与两个王爷,还怕俩兄弟跟自己抢那便宜皇位打发离了京城;如今一个在江南,一个在东海。
而先帝自己也只有四个皇子……封楼跟闵州去了乌海,想来也是被他闵家人嚯嚯了。三皇子站错队,被封岂贬为庶民、发配到岭南去了……四皇子倒是没参与洛阳宫变,但是胆小怕事,封岂给了他一个王爷封号,留在洛阳当个闲散王,前两年倒是被封岂赐了婚,但到现在只得了一个小郡主。
“……”要他到哪里去给皇帝找一个太子来养啊。
闵钰头脑风暴间,刚要走出两仪门,险些和一个小身影撞个正着,是个小女娃,发间金铃因为她小腿快速走来叮当作响……身后还带着宫女们的劝阻声:
“哎,小公主殿下,下朝已过了两刻多钟,闵大人想必已经到政事堂去了,您莫去打扰……”
小姑娘急匆匆又往前冲了两步,闻言下一刻脚步一定,粉嘟嘟的小脸泄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可是我很想钰哥啊。”她委屈又带着些稚嫩的理智。
“咦,我就说今早耳朵怎么热热的……”闵钰收起胡乱的思绪,笑盈盈地从门后走了出去,“原来是昭儿在想我了。”
“钰哥……!”小姑娘眼睛一亮,一身杏粉锦缎霓裳,抬头高兴地看着面前的人,像只灵动的小蝴蝶;却又在下一刻收起稚气,恭恭敬敬地向闵钰俯身行礼道:
“明昭见过宰相大人。”
“嗯,臣也参见明昭殿下。”闵钰一正官袍广袖,也给小公主回了个礼。
小公主堂皇道免礼,不过人已经被闵钰轻松抱了起来。
“昭儿想我了便来见我,随时都可以。”闵钰说,宫人们连忙垂首应是。小公主却是有些慌张,说着“我已经长大了,会累着钰哥”,但是小脸上又掩饰不住地欢喜。
闵钰说这算什么,他们家那闵杰哥哥,小的时候六七岁了还往他身上扒拉呢,八九岁还哭鼻子要粘着他睡,不知羞的云云,把小公主听得咯咯发笑,说下次闵杰哥哥要是再叫她“小正经”“小书呆”,她就拿这个去反击,闵钰连连点头支持,皮孩子自己不好好学习,不听先生的话还说别个乖孩子的不是,真是岂有此理!
两人一起吐槽闵杰,小公主终于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天真无邪。
第227章 明昭
闵钰看着小公主开心的笑容, 五岁孩童的小脸逐渐长开,眉目带着熟悉的英气,真的是越来越像封岂了……
说起来,这偌大的后宫也不是无一人居住……先帝驾崩、肖皇后“畏罪自戕”, 剩下的嫔妃封岂并没有让她们去陪葬, 毕竟他是把先帝和自己母后合葬在一起的。只根据嫔妃们的娘家站队发配了一半去守皇陵, 剩下无辜的人若是愿意留在洛阳宫城就留在那里, 不愿意放出宫去。
只有三四位品性良好的嫔妃, 被允许跟着皇太后来了长安, 也是让她们来陪老太皇太后解闷的, 现在便居住在后宫,不过除了逢年过节, 封岂平时与她们基本没有联络……除了这位明昭公主。
明昭……是她的名字, 封明昭, 也是她的封号, 明昭公主。
出生于开元元年十月,是先帝最后一个孩子。
其实先帝后半生也并非是全因沉迷男色, 毕竟后宫侍寝任务还是要完成的,但是因为肖皇后蛮横善妒,心狠手辣,自己生不出来就让那些皇嗣胎死腹中、或者夭折罢了。
但后宫宫斗,皇嗣是最有力的武器之一, 尽管肖皇后独权后宫, 也会有些宾妃会特意藏腹……明昭公主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封楼是知情者, 便是他帮明了昭的母妃藏了起来,这本来是他留下来的筹码的,可能是那一年内忧外患, 肖皇后无心再管后宫的琐事,又或者是她还来不及处理掉。
明昭就是五年前洛阳宫变的第二天出世的,因她母妃受了惊,早产了一个月,还是闵钰协助稳婆接生的……不过明昭的母妃还是没挺到迁都就去了,明昭自小也是体弱多病,若非有闵钰亲力亲为恐怕也长不到这般灵动可爱。
……
那段时间,他可谓是分身乏术,一个人分成两半忙,好在是有系统,让他把孩子放在系统保温箱里养着。
也因此,明昭自小就粘他亲他,最快学会的话也是叫他“爹”,把封岂脸都气绿了!闵钰也是喜闻乐见,心说不还是你自己教的,动不动就说“都快像她亲爹一样了”。
闵钰笑得打跌。
还因为某些宫中秘闻,偷偷给小公主做了DNA鉴定,保证那确实他封岂亲妹妹没错。
总之……
后来闵钰和封岂都忙于政事,小公主就放在后宫给宾妃们和太皇太后养了,不过闵钰一有空就会接她来玩,功课也是封岂安排陆超的爹陆明博教导的,有时还会亲自指导检查,导致小家伙越来越像他了。
也怪不得闵杰那小子叫她“小正经”,五岁小姑娘天资聪颖,悟性甚高,又受皇帝兄长影响,认真起来时严谨稳重,喜怒不形于色。闵钰越看越觉得,某人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正经又可爱。
*
闵钰拉着小明昭的手往御花园走去,一边关心她最近的生活和学习。小公主乖巧懂事,报喜不报忧,言语间最大的苦恼就是很久没见着闵钰,有些想他:
“钰哥,您还要离京多久呀,皇兄和明昭都很想你的。”
小明昭认真又委婉地说,像是是怕搅扰了他的正事。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闵钰感动又无奈,揉了揉她的脑袋,说:“而且昭儿想我就想我,怎么还把陛下也带上了?”
亏是明昭懂事,这话要是让刚才朝堂上那些老人臣听到,怕真是要把“祸国殃民”的标签贴在他身上了。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皇兄时常自己在这里喝酒。”
他们已经行至御花园外,明昭苦恼的童声让闵钰愣了愣。
闵钰还未再说什么,这时正好迎面碰上从御花园里走出来的几道身影,官袍加身……正是宋骞为首的几个老臣!
闵钰眼眸微敛,职业性的笑容已经挂上了高雅清俊的脸:
“宋大人,已经和陛下商议完要事了吗?学生还怕搅扰了您和陛下呢。”
“宰相大人折煞……老臣已经言尽于此!”
宫城重地,双方不至于把面子掉到地上,不过宋骞老头一向不接闵钰自谦的茬,闵钰也不在意。
俏老头惜字如金,说罢还深深地瞪视了闵钰一眼,便甩下“哼”声和脸色快步走了。
“……”
“闵大人许久不见啊,恭喜闵大人又为陛下立下不世之功……”
闵钰只道不寻常时,身旁突然又传来一道令人讨厌的声音。
司马冲刚过四旬,正直中年,身为文臣,却是一副武将样貌,蓄须。闵钰每次看到他摸着那胡子,一副意味不明地看着自己就讨厌。
“不过闵大人休沐三日,下朝了不回家和亲眷团聚享乐?还留在宫中到后宫来,知道的是闵大人和陛下君圣臣贤,不知道的、还以为闵大人已经把皇宫当成自己家……”
“司马大人慎言……”
“大胆!”
闵钰就是讨厌这厮这副讨人厌的嘴脸,不过这两声抢白都不是他说的。一是跟他们同行的一个大臣,二、竟是闵钰身旁的明昭。
闵钰都微微一愣,明昭却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宰相大人是皇兄钦赐的开元王爷,于本宫又有救命之恩……本宫与钰哥情同兄妹,这宫中自然也是钰哥的家,什么时候我们兄妹团聚、轮到司马大人指手画脚了?”
明昭显然是真的生气了,她虽听不懂那厮话语中的阴阳怪气,但是钰哥好不容易才回来入宫陪她,还没半个时辰呢就被这货这样说,她哪里气得过。
不过气归气,小公主明朗的童音却有理有据,让所有人都有些措手不及。
闵钰看着小姑娘坚定的背景,更是暗暗给她竖起大拇指。
司马冲被一个五岁孩童斥责、且只是一个先帝遗孤,霎时脸都黑了,“公主言重了,本官不过是担心陛下纳妃立后之事罢了!”
“立后?”小明昭一愣,下意识抬头看向闵钰。
“呵,既然闵大人也要去见陛下,还请闵大人多多劝谏陛下立后之事!”司马冲冷笑着,也狠狠地拂袖离开了。
其余几位大臣也拱手告辞,同样有人请闵钰在皇上面前多言相劝,为封家皇嗣、为大乾江山社稷云云。
“……”
御花园,曲径通幽,假山叠翠,比边洲城奉天府的小后花园奢侈豪华多了,只是秋日开的花不多。
然而等闵钰转过长长的回廊,眼前倏然一片金灿灿的景象,清风徐来,半亩麦田在皇家御花园中显得格格不入……不过随风沙沙摆动的模样,又喜人得很。
闵钰又是一愣,须臾间,俊颜不禁莞尔开来。
明明那么生气他为了这东西差点遇险,还是留着他春时种下的这片试验田……而且也是他陪他一起种的呢。
御花园的池塘比奉天府的大三四倍,水源充裕清澈,开着半塘蓝色睡莲……莲上水榭也比奉天府的大气奢华,雕梁画柱,窗柩金纱犹如仙人羽衣,飞舞动人。
那道君王的身影便坐在里头伏案看着什么,他身上的黑金龙袍还未换下,一身凌厉的气场几乎让人怯而止步。
“哗——”
“还有何事!”
这不,闵钰刚抬步进内,案台后的人突然重重地把桌前的册子一掀,最上面的三两张被甩到地上,尽管后进来一步的王生眼力劲十足地要把东西收走,但闵钰还是看到了那册子的真面目。
闵钰从王生微攥紧的手中拿过了最先掉到地上一张画像,远山含黛,顾盼生姿,是副绝妙的美人图……只是不管画师如何往娇俏描绘,还是掩饰不住画上女子有些粗犷的骨相,像司马冲那厮!
司马蓉……可不就是司马冲的女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