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难民
“哎幸好你是做货行的, 要是开酒楼跟我们对着干,恐怕我们这几家酒楼都不用干,回家拍苍蝇去了。”张桓风此时看着闵钰也有些瑟瑟发抖了,不过也越来越觉得他有趣了, 意味深长地搂了搂他的肩, “嘿嘿, 没想到闵弟你小小年纪心还挺黑的嘛。”
闵钰浅浅一笑, “彼此彼此。”
“失敬失敬, 咱们哥俩果真有缘分。”
“对了, 后面的几道菜你可不能说是我发明的了。”闵钰忽然想起来这茬, 不过对方又不太可能愿意说是从杂书上学的,所以退一步说道, “要说就说是我跟你们酒楼研究的吧。”
“弟啊…!”
不料张桓风忽然又激动起来, 看着他灼人的目光, 闵钰知道他又误会了, 其实他不过是不想抢那么多风头,以免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但在张桓风看来他这简直是在给他们酒楼贴金啊, 怪不得这么激动。
张桓风难得正经起来,对闵钰作了个揖,认真道,“闵弟今日情分三哥铭记在心,若往后咱们客满楼真的能名满大乾, 定三哥不忘今日之情。倘若不成, 今日我张桓风既然认了你这个弟弟, 闵弟你也是我张三一辈子的好兄弟。”
他没说大话,若他们张家靠这几张菜单大家了,认真计较起来他们还欠闵钰一份天大的人情呢。要是成不了, 闵钰这个朋友他也是认定了的。
闵钰闻言,却是一愣,心下有些感动,他看得出来这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是认真的,也郑重其事地回了个礼,“好啊,那就说定了,为弟相信你,往后咱们在长安洛阳再顶峰相见。”
他如是道,就像一个约定。
当然,后来张桓风也没有辜负今日之约,给闵钰和封岂给予了很大的帮助。
……
……
已经在客满楼耽搁了这么长时间,时近申时(下午四点),闵钰和封岂终于离开了客满楼。
驿站就在街对面不远处,闵钰领着封岂一起往对面走,说,“不好意思阿七,本是想带你出来逛逛街的,没想到让你陪我浪费那么多时间。”
“无事。”封岂淡淡地说,神情看不出好坏,不过那一身暗纹黑衣似乎透露着一丝漠然的气息,“钰哥喜欢那家伙?”
“啊?”闵钰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家伙”说的是张桓风,“还好啊,他为人仗义又挺有活力的。”
像个体育生,闵钰心想,他以前有个好朋友也有体育生……别说,性格还还真有点像。
熟料,封岂语气又硬了两分:“所以才又将后来的几张方子交给他们?钰哥,你也知道单凭那几个方子也许就能发家致富,成为大乾数一数二的有名酒楼了吧。”
闵钰闻言,认真地点了点头,“知道啊,不过钱我是自己赚不完的,也给别人赚一点嘛。而且我给他们这些方子我也能赚钱啊,别人还欠我一分人情,你不觉得挺好的吗。”
封岂不说话了。
“怎么了,阿七也想要这些方子吗?你早说啊,要不现在回去跟他们毁约?”闵钰问道,不然脸为何这么臭。
“不是。”封岂无奈否认。
*
寄完信,闵钰才想起来吐槽,“不是我说,陆超也太不靠谱了吧,都去多久了,怎么还没有回来。”要不是今天跟出来寄信,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一号人存在。
听说是出去找在劫难中走失的队伍的人,鸡鸣山离山河镇两百多公里,就在山河镇和边洲城水路的中间,按理说应该用不着这么长时间才是。
闵钰还特意跟从边洲城来的客户那里打听鸡鸣山的情况,听说两三个月之前那里确实发生过一次比较大的动乱,导致他们路过的行商都人心惶惶。但奇怪的是从那之后居然没有人再被鸡鸣山的土匪打杀抢劫过?大家都在猜测是不是先前干的那票太大,土匪们肚子油水还多着。
闻言,封岂只避重就轻地说,“可能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吧。”
“什么事都不能把你自己丢在这里不管啊。”闵钰撇嘴,小声嘀咕,要不是遇上他还不知道怎么办呢,没吃的没喝的,身上还有伤,想想都心酸。
封岂看着他心疼地眼神,心也柔软了起来,他要如何同他说其实在遇见他之前自己也是一个人撑过来的,这短暂的两个月是他自从母后死后有人陪伴得最多的日子。
封岂垂眸看着脚下的泥地,迟疑是否要开口间,忽然从旁边冲上来两个小破孩。两个孩子衣衫褴褛,面瘦肌黄,扯着闵钰的衣襟叫公子,“公子,行行好吧公子,我和妹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行行好吧。”
原来是一对乞儿兄妹,男孩才比闵杰大一点,女孩比闵杰还小,又瘦又脏。
封岂下意识要把闵钰护住,但闵钰自己轻轻地把衣襟抽了回来,因为他们身上有跳蚤虱子什么的,惹上就不好了。
山河镇有乞丐闵钰是知道的,不过这些天乞丐好像多了起来,尤其是小乞丐。除了这对兄妹,还有不少孩子躲在街边盯着他们看。也许是闵钰看起来和善,但是他身旁的封岂看着又不好惹,所以犹豫着没敢上来,只有这对兄妹豁了出来。
闵钰看了一圈周围十来个大大小小的小孩,正巧街边有一饼子摊在收档,今天还卖剩好些饼子。闵钰便把那些饼子都买了下来,然后招呼那些小孩过来,一人分了两个,孩子们对他说了一通好话,然后一窝蜂地跑开了。
两个饼子就高兴成这样,也不想想他们曾经过得可不是现在这种生活的。
“闵老板心善好施,好人有好报呐。”饼摊老板赞叹道,说完了又有些摇头叹气。
闵钰接过封岂的荷包,把钱结给小贩,顺道问道,“怎么这些天多了这么多乞儿?”不仅是小孩,难民好像也多了起来。
“闵老板没听说吗?北方那边又不太平了,唉。”
“听说是听说……”
“是匈奴人又打过来了,抢杀了黄河边上的几座城镇,这些人就是从北方下来的。”
“是啊,还以为过了黄河就没事了呢,谁能想到现在匈奴人也过黄河来了呢。”
“如今威远老将军年事已高,不知道还能撑到何时呢……唉,我们已经不想再被逼南下了。”
“难哟,想好好过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饼摊老板和隔壁卖菜的老板心情都有些沉重,因为他们曾经就是生活在黄河对面的汉人,几年前家园也被匈奴人烧杀毁灭掉了。其实他们对那些小乞儿也是于心不忍的,因为他们经历过那种苦难,甚至有人在战争中痛失儿女。可是现在世道也不太平,他们连自己的温饱都成问题,想帮也力不从心啊。
“天色晚了,闵老板还是早些回家去吧,别被坏人盯上了。”
“好的,多谢老板提醒。”
闵钰告别了饼摊老板,有些若有所思起来,须臾间,察觉身旁的人也意外地安静,他转过头,发现他也沉下了脸。
封岂孑然而立,夕阳照在他没有温度的眼眸中,高深莫测地看着孩子们跑散的方向……正是山河镇的城门口,通往码头那边。
“走吧,去看看。”
“钰哥?”
“没事,正好闵杰说想吃小炸鱼,去江边买些回去吧。”闵钰说罢,拉起封岂的手,往码头走去。
果不其然,码头边的难民明显多了起来,约莫有三四十人。他们瘫坐在码头附近的难民区,神情麻木,茫然失措,仿佛还没从战乱带来的伤害中走出来。
山河镇虽然没有官府把守,不过三个里长把镇子管理得还是很到位的,为了原镇民的安全着想,一般难民刚来的时候是不能轻易进入镇子里的,只能待在江边,或者是到江对面,不过江对面的人都是比较凶的人。
闵钰上次因为要找原材料,也想过渡江去看看的,大家都拦着他不让他去,要什么就让李剑他们去找。听说是江那边有很多泼皮无赖,刺头流氓什么的,因为镇子这边容不下他们,才被赶到对面去。
闵钰和封岂刚一来到江边,两人衣着光鲜,相貌贵气,瞬间就引来了众难民们直勾勾的眼神。还有几个刚才领到他们饼子的小孩,向他们身边的大人说了些什么,大人朝闵钰他们拜了拜,以示感激。
闵钰心里犯酸,下意识要走过去,那些赤/裸的眼神突然露出了恐惧的神色,就像惊弓之鸟一样。
他有这么吓人吗……闵钰疑惑,下意识扭头看了看身旁的人,一瞬间好像撞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却又像是错觉。
封岂掇住他的手,轻声说,“还是等里长们处理吧,不是要买鱼吗,太晚就没有了。”
“……”闵钰也知道自己贸然发善心不好,只好听他的话,先去买鱼了。
不过,闵钰最后还是在难民区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半大小子。
那是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长得眉清目秀,一个五官硬朗些,一个样貌可爱,还带着婴儿肥,细皮嫩肉的。他们穿着得体,在一众蓬头垢脸的难民中很是抢眼。
两人跪在地上,头上插着显眼的茅草,这是卖身为奴的象征,他们面前的地上赫然有力地写着四个大字,“卖身救父”!
“……”闵钰知道这个时代存在着人口买卖的事,而且还是合法的,先前也听刘仁他们谈论过。这还是第一次真实见到,而且还是自己卖自己,他有些被震惊到,本能地停下了脚步。
第57章 少年
而此时, 两个男孩身边已经不少人在围观,还有两方人在议价,就像刚才他们路过集市时,也有两个人争着买一只老母鸡一样。
两方人正吵得不可开交, 而且闵钰认得他们, 一个是城东周家的管家, 一个是镇上“满春楼”的老鸨子。是了, 山河镇虽然只是个小破镇, 但麻雀虽小, 却也是五脏俱全。青楼这种在古代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会存在的场所, 在山河镇也有,听说生意还挺好。
其实闵钰也是最近才知道, 镇上的青楼居然还有男|风馆……听说是因为最近这两代皇帝都有南风之好, 还听说现在朝中那位还因此子嗣单薄, 只有四个儿子和两个女儿, 而且皇子公主们都已经十几岁了,近几年后宫妃子们都无所出, 就是因为皇帝如今整日沉迷男色之中。
皇帝都如此痴迷男色了,民间自然跟了他们皇帝的风,南风盛行,意外的开放。
闵钰第一次知道的时候还小震惊了一小把,同时又很悲哀, 因为多数人都只是跟风玩玩而已, 尤其是达官贵族们, 他们把漂亮的小男孩玩腻,玩烂了,就随手一丢, 再重新找更年轻漂亮的圈养。因为男子没有生育能力,自然得不到任何身份和地位了,所以他们的身份比小妾或者青楼女子还要低贱。
男男之间,少有情真意切相伴一生的。
“我说,你们周老爷不是要找续弦生子吗,那就找年轻貌美,能生能养的姑娘去,何必跟老妈妈我抢这两个孩子。”老鸨尖锐又黏糊糊的嗓音唤回了闵钰的思绪,她一边扇着她那把不知道熏了多少香的蒲扇,一边扭着身子跟周家的管家讲理,目光还黏糊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男孩,“老妈妈我楼里的男孩虽然都是温柔怜人的主儿,但咱们这小小山河镇好不容易来了这两位漂亮的小哥儿,周管家你就让给我吧,你家周老爷若是喜欢漂亮的小男孩啊,到时再来咱楼里玩不就好了。周老爷真有心,届时就老妈妈我就请他来帮这俩孩子开|苞如何?”
“好东西自然要放在满春楼,好供各位大老爷们玩乐啊不是?”
老鸨子的话越说越不堪入耳,码头周围又有不少地痞癞子转悠,几个癞子围观看戏,听着老鸨这撩人露骨的话语,个个都来了劲,纷纷附和,应声说是。更有甚者还赤/裸裸地盯着那两个男孩子看,做下流的手势,大声地跟老鸨讨论那**的条件。
两个男孩跪坐在地上,大点的那个姿势端正,始终面无表情,不过那紧绷的下颚线已经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屈辱之心。小的那个开始还惴惴不安,听完那些污言秽语,整个人都已经缩到了大男孩身后,害怕得浑身发抖,无声抽噎。
最后,还是老鸨以每人二十两银子的价格,得到了买下他们的资格。二十两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实属是高价了,不过他们是卖身为奴,代表一辈子都是别人的东西,跟畜生动物没什么区别,主人家要杀要剐都只能听天由命。
“老妈妈我还真是下血本了,不过谁让你们长得好看呢。”老鸨子说着,弯腰去掐起了那个大男孩的脸,“啧啧,还挺倔,不过你放心,老妈妈会让人好好调教你们的,以后再做出这表情可就是讨老爷们的疼爱咯。”
“……”闵钰站在不远处,眼睁睁地看着这场闹剧逐渐收尾,他双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正在他刚要迈出去步子的时候,那个大男孩却忽然说话了:
“我弟弟不去。”
“小逸哥?”
大男孩斩钉截铁地说,小男孩立刻哭了起来,一边害怕得大哭,一边又紧抱着大男孩不愿松手,“我不要,说好了小逸哥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呜,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救夫子吗,我好害怕呜呜。”
“嘿哟,弟弟说的对,你们哥俩感情好为甚要分开。别怕,老妈妈我啊,是带你们享福去的,两兄弟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我弟弟不去!”
不管老鸨子如何劝说,大男孩还是果决地拒绝。
“现在可由不得你。”老鸨也没了耐心,粉白的脸一横,一旁的两个打手立刻要上去抓人。
“卖身救父?刚听这位小弟分明是要救夫子,为何写的是救父?”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了局面,说话的人正是闵钰,他声音清亮,眼神却有些冷淡。
众人闻言,不约而同的看了过去。
两人男孩也愣了愣,抬头看到是个小公子模样的人,衣着气度也跟周围的人大有不同,像是城里的公子哥。
哭泣的男孩抽抽噎噎,下意识解释道,“是夫子,我们是夫子的学生,夫子生病了呜呜……”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夫子重病不起,我们不能弃之不顾。”还是大男孩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地说。
闵钰一顿之下没有说话,围观的人除了癞子流氓之外还有些普通人,和一同逃亡来的人,听闻之后不由地更可怜起这两个小孩来,没想到这两个孩子能有这样的气量。
夫子就是教书先生,往往都比较受人敬重,大家对两个懂事的孩子被卖去花柳之地都不敢苟同。
“那么,既然你们夫子重病不起,他认同了你们卖身救自己了吗?”闵钰又说道。
俩男孩闻言一愣,脸色沉了下去,显然这是他们自己的主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