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含笑望着秦厉,慢条斯理道:“陛下过来,想必是有话想问我吧。”
秦厉放下汤勺,盯着谢临川那张处变不惊的脸瞧了一会,缓缓扬起眉梢。
他本以为已经将对方的小手段看破,存了几分拿捏之意。
这会却又觉得那双黑亮的眼睛过于深邃,眼底的心思实在叫人难以捉摸。
第20章
一个时辰前。
寒风阵阵, 杨穹裹着披风拄着拐杖一瘸一拐从梅若光府邸中出来。
他被革职后既不能上朝,又不能去禁军统领府。
他在祭天大典当众告状失败不提,被他指控下毒的谢临川, 反而成了遇刺事件最大的救驾功臣,圣上恩宠,扶摇直上指日可待。
而杨穹则被谢临川踩在脚下当了垫脚石。
从献城第一功臣, 到彻底沦为京城的笑柄,也才过了一个月,其他大臣们见了他都要绕道走。
祭典因刺客大闹了一通, 秦厉忙得焦头烂额暂时顾不上处置他。
杨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 不顾伤势未愈, 拄着拐急不可耐赶到梅若光府上商量对策。
杨府在城东,梅府在城西。
他出门跟平日一样小心谨慎,只要不在皇城内, 每次都要准备三驾马车分开绕路走,还要带数名亲卫随行,以防范报复和刺杀。
那惜命怕死的样子, 就连梅若光都有些鄙夷。
马车在街道上疾驰, 杨穹闭目侧身靠在马车的软垫里,回家路上他心里还在盘算如何应对谢临川接下来的攻讦。
那日在祭典上被谢临川当众兜头砸下一个香炉,不仅把他额头砸破,还熏得他浑身发臭,险些连饭都吃不进去。
他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了药味, 熏香、体味等诡异的气味,害他鼻子都快腌入味了。
一如景洲所言,他臀上伤势未愈,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根本没法洗澡, 味道一直环绕他周身,连亲卫都得捏着鼻子离他远些。
一想到谢临川,杨穹就恨得牙根痒痒。
突然,他的马车不知被什么撞了一下,本就未愈的臀部被撞得又痛又麻,杨穹疼出一身冷汗,怒不可遏地推开车窗:“发生了什么事?!哪个不长眼的敢冲撞我的马车!”
话音未落,马车下突然炸开一连串炮仗,在四周噼里啪啦大声作响。
巨大的声响顿时惊得几匹马疯狂扬起马蹄乱蹦乱踩,几个亲卫都从马背上跌了下来。
“大人小心!”
“汪汪汪——”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数十条野狗,直扑向杨穹的马车。
他猝不及防,忍着恶犬追咬,被迫从马车里逃窜而出。
此起彼伏的炮仗,惊吓失控的马匹,成群结队的恶犬,周遭混乱一片。
杨穹惊怒交加,一股巨大的、无端的恐慌瞬间袭上心头。
他敏锐的直觉在心里警铃大作,是刺杀,是针对他精心埋伏的刺杀!
可是刺客怎能算准他走的这条道?
死亡的恐惧笼罩全身,他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机会。
数支冷箭不知从哪个阴暗角落破空而来,两箭中身,一箭穿喉。
杨穹错愕的双眼瞪得老大,布满了惊恐的血丝。
吾命休矣!
直到钻心的剧痛泯灭了最后的意识,他喉咙只来得及嗬嗬嘶声出一个“谢”字,就彻底没了气息。
果真应验了他在神庙祭天大典上发下的毒誓,当场横死街头!
※※※
紫宸殿偏殿。
碳笼里的银丝碳无声无息地烧着黑红的暖光。
谢临川掖了掖腿上毛毯,拿来羹勺在瓷碗里均匀舀开,碰撞出轻微脆响。
秦厉脱下厚实的黑狐裘放在一旁,靠坐在榻前的椅子上。
他盯了谢临川片刻,慢悠悠开口道:“下面的人回报说,那个献酒的小太监靴子底下被抹了清油,正好摔在你旁边,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他等了一会儿,见谢临川仍是慢吞吞往嘴里舀甜羹,含糊吐出一个字:“哦?”
秦厉身体微微前倾,食指摩挲着下巴,懒洋洋道:“你在祭典上使的这点小手段,以为朕瞧不出来吗?谢临川,你很聪明,但雁过留痕,还是会露马脚。”
谢临川放下羹勺,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动声色问:“陛下,你觉得是我故意让他滑倒?有什么证据?”
他面上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心里暗暗一笑,其实那清油也是他故意留的,否则如何叫秦厉猜到自己换了毒酒。
如果没有杨穹意外那一出,他根本没机会当众替他试毒酒。
虽说保护秦厉不中毒的目的也可以达成,但自己的护驾之功若没被秦厉察知,岂不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如何摆脱现在被软禁的处境?
若还活在现代,谢临川大约还是个做好事不必留名的正直好青年,现在么,他已经是活了三辈子的老油条了。
做好事就得留名,还要不经意的留名,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不该知道的人不知道。
秦厉把谢临川用来暖手的暖壶揣在怀里,温度隔着绒布传过来,温暖舒适。
他体温较常人偏高,并不惧寒,但这暖壶摸起来实在舒服,他两只手拢在上面不由多蹭了蹭。
又想到,这么小巧一只暖壶,仅能温一温手心罢了。
秦厉嘴角含笑望着谢临川:“证据?看你这反应朕就知道说中了。”
他尾指勾着暖壶扁扁的耳朵缓缓刮蹭,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从乱党那里得知的消息,朕也懒得追究,无论如何,你既然救驾有功,朕自然要重赏于你。”
他充满暗示地道:“以谢将军的明智,总会明白李氏大势已去,绝不可能东山再起。”
就算谢临川还有存着些两边下注的心思又如何?好歹他已经开始往自己身上下注了,早晚有一日会彻底倒向自己。
想到这里,秦厉心情越发松弛愉悦,眉骨也舒展开来。
作为明君,自当有容人之量。
谢临川心中暗笑,李氏确实大势已去,但也要秦厉脑子清楚,别眼瞎乱用二五仔才行。
不过,前世秦厉受刑也不肯交出兵符和玉玺,聂冬手里还有二十万大军忠诚于他。
秦厉若能活下来,最后会不会翻盘也未可知。
只可惜偏偏脑子进水,为了他把兵符交了。
想到这里,谢临川眼神暗了暗。
他收敛不合时宜的思绪,轻笑道:“那么陛下打算怎么赏赐我的救驾之功?”
秦厉一副果然来了的表情,坐着的姿态愈发放松,右腿叠在左腿膝头,单手支着脸颊:“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临川目光微微一闪:“要什么陛下都给吗?”
秦厉一顿,换了个坐姿把腿放下,手里的暖壶揣进怀里。
他没有正面回答,挑起一边眉梢:“那要看你提的要求是什么。”
谢临川想了想,道:“陛下也知道,朝中群臣和京中百姓对我误解颇多,就连我的妹妹都因为受我名声所累,被人上门退亲。”
“陛下倘若真的爱重我,不妨让我回谢府住,若陛下需要我伴驾,我再进宫就是。”
秦厉眉心瞬间蹙起,他还以为谢临川会向他索要官职和权力,没想到又是离宫。
这家伙到底多不想跟自己住在一个宫殿里?
秦厉暗暗磨着后槽牙,不爽的感觉跟倔劲一道涌上来,谢临川越是想离开他,他就越不想放人。
他沉着眼,硬邦邦道:“你妹妹的婚事,朕来做主就是,看上谁只管说,这个要求不好,你再换个。”
谢临川心下忍不住一笑,就知道秦厉不会轻易答应。
“……妹妹的事还是不劳陛下操心了。”
他低垂眼睫,语气冷淡:“既然如此,我没什么要求,陛下肯从牢中恕我出来,又免除谢府厄运,已是恩典,我既答应跟随陛下,保护陛下也是应该的。”
秦厉一愣,他还以为谢临川会据理力争,甚至甩脸子动怒嘲讽自己,谁知他就这么简单退让了?
这下倒让秦厉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看着谢临川伤势未愈颇有些苍白的脸庞,低眉垂眼的失落,眉宇间淡淡的郁结,一时脊背僵硬,心里猫抓似的忽冷忽热,说不出的烦闷。
秦厉破天荒地反省了一下,自己是不是对他太差了?
那个李雪泓能笼络得谢临川死心塌地,不就是要官给官,要权给权?
他不是不肯让谢临川重回朝堂,只是想等对方低头,先开口向自己讨要,可这个家伙死心眼,总是一副无欲无求清高的样子。
朝堂上那些庸碌之辈汲汲营营,想要官运亨通平步青云,哪个不是巴巴的揣摩上意?
偏就谢临川爱答不理,反而还要自己上赶着来问他要什么赏赐。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人?想想都可恶的要命!
秦厉腾的从椅子里起身,沉着眉眼,唇线抿得硬直,臭着一张脸,双手负背来回踱了几步。
谢临川始终不发一言,只坐在软塌上慢吞吞吃甜羹。
秦厉终于憋不住回过身,口吻干巴巴道:“朕恢复你的官阶,给你新的职位,让你继续上朝参政如何?”
不过兵权肯定不要想了,可以进枢密院,或者进兵部,反正谢临川文武双全,放在那里都能发光发热。
秦厉已经开始思索把谢临川放在哪个位置,既给他脸面,又不会脱离自己掌控。
谢临川嘴角难以察觉地轻轻一勾又放平,抬眼看了一眼秦厉。
这招以退为进,对秦厉果然百试不爽。
秦厉这倔脾气就像没训过的烈犬,你若拿教鞭抽他,他对你又叫又咬,可若你往后退,他又会眼巴巴地跟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