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右观察片刻,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就在这时,隔着一道红墙,半空竟冒出一缕缕黑烟,火烧过后焦糊的气味随着夜风吹拂过来。
看见黑烟的宫人顿时惊叫:“走水啦!走水啦!快打水来救火——”
宫廷之内遍地木质房屋,最怕就是走水。
骚动声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嚷嚷得附近宫人们都开始提桶去救火。
连带看守的侍卫也被塞了两个桶,最后只留下一人守着蒸笼。
眼看中庭陷入混乱,华春大喜过望,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见医官尚未赶来,咬了咬牙,将装有一根毒针的袖珍机括藏在袖中,提起手边果盒,朝中庭的大蒸笼走去。
“且慢,你是什么人?”留守的侍卫拦下华春,看了看他提着的果盒。
华春满脸堆笑打开果盒:“我是果房的,刚给内侍监送今日的果品,看着还有剩,让我过来送给几位,站了一日了吧,赶紧歇歇。”
那侍卫低头看了看他送来的小果和茶点,嘀咕一句:“每次都吃剩的给我们……算了算了,你放下吧。”
华春满口答应,刚要放下,却不小心崴了一下脚,果盘哐当一下掉在地上,滚了一地。
“哎呀糟糕,对不住,我来收拾!”华春尴尬地赔着笑脸,蹲下来捡果品。
“你怎么毛手毛脚的!”那侍卫一阵无语,只好也蹲下来埋头跟他一起收拾。
趁着这个空档,华春背过身去,悄悄举起机括,往蒸笼里的人影屈指一弹!
成了!
他刚暗自松了口气,正要起身,却猛然听见背后传来一道低沉冷然的嗓音:
“原来往井里投毒的奸细就是你啊。”
华春悚然一惊,霍然转身,只见数柄长枪齐齐指着他的脑袋,锐利的枪尖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银亮光泽。
一抬头,几个侍卫身后,一道颀长的人影单手负背,背光而立,自月下一点点显露出匀称的身形和俊朗的脸孔。
“谢、谢大人!”华春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脚颤抖发软。
他眼珠乱转:“我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只是个果房送果品的小太监罢了,那投毒细作不是在蒸笼里吗?”
反正他的毒针已经射进那人体内,活不了了,华春心一横,决定咬死不松口。
“死到临头还死撑?”谢临川声音淡漠不辨喜怒。
他绕开华春,来到蒸笼前,一把将盖子掀翻,其中的人影彻底暴露于众人面前。
那人手脚被捆缚着,嘴巴张开,浑身僵硬,一动不动,脑袋上蒙着一层黑布。
华春咬牙叫道:“这人死了!”
“是啊。”谢临川摘掉那人脑袋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死亡多时的苍白脸孔,尸身上已显出斑驳的暗紫色尸斑。
竟然是那个喝了井水被毒死的宫人,根本不是什么乱党余孽。
“啊?怎会——”华春登时傻了眼,继而脸色惨白,他中计了!
谢临川回身,垂眸冷淡瞥他一眼:“只有真的奸细才会趁机过来灭口。”
华春已经被侍卫按着四肢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挣扎不开,面如考妣,破罐子破摔般咒骂:
“谢临川,你果然已经投靠那个暴君了!当日在祭天大典上,若非你横插一杠,说不定秦厉已经死了唔唔——”
一团麻布被塞进他嘴里,堵上了他所有的话。
暴君?
谢临川双眼微微眯起,原来秦厉从一开始就另有打算。
他既没有把景洲这个前朝余孽推出去当诱饵或替罪羊,也没有真的施以酷刑立威。
可秦厉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向他解释?
事没少干,架没少吵,骂没少挨,锅也没少背。
谢临川站在原地,抬头望着天边一轮明月,剑眉微微蹙起,目光有细微动摇。
他很想知道,前世世人眼中那个暴君秦厉是否也是如此?
还是有什么他尚不知的误解?
一声尖细的嗓音打破了他的思索:“圣上驾到——”
第24章
秦厉来得匆忙, 玄色袖袍和银发在寒风里凌乱扬起,脚步快得身后的李三宝差点追不上。
一众侍卫连忙跪下问安,只剩谢临川站着行礼, 华春见了脸色沉郁的秦厉,彻底陷入绝望,伏在地上颤抖个不停。
秦厉扫视众人一眼, 挥了挥手招来侍卫:“把这奸细带下去,留他活口, 好生拷问。”
侍卫应诺, 抓着华春的两只胳膊拖了下去。
秦厉的目光又落到谢临川身上, 蹙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不是说了不许你插手此事吗?”
又把他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谢临川淡然道:“微臣既然蒙陛下授予廷尉一职, 对任何刑狱案件皆有复核之权, 此事蹊跷, 恐怕真凶还逍遥法外, 威胁宫中安全, 微臣只是在行使职权, 以免辜负陛下拔擢之恩。”
秦厉听到他自称微臣,耳朵就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自觉捏紧手指。
明明谢临川所言句句在理,口吻也恭敬,挑不出毛病,他却觉得对方分明是在暗搓搓地怼他。
他有些憋闷, 又找不到理由发作, 只好悻悻抿紧嘴。
有太监匆匆来报, 原来失火是一场乌龙。
不知是谁放了一个铜盆加了铁笼扣住,里面塞了木炭稻草在烧,熏起好大一股烟。
秦厉嘴角抽搐, 横了谢临川一眼,这种事只有谢临川这个胆大包天的干得出来。
“烟是你放的?你又在搞什么鬼?”
在皇宫烧明火可是重罪,万一出事不知又要惹出多大的烂摊子。
白日在御书房,秦厉被他惹得还没消气,现在又觉得简直心累。
谢临川刚要开口,那侍卫正好带着医官回来了。
他发现这里的动静,大吃一惊,险些以为自己“擅离职守”导致嫌犯被放跑了。
直到秦厉不耐烦地问什么情况,侍卫才支支吾吾说:“谢大人方才过来,说嫌犯愿意说出同党,但神志不清,要我们找医官过来救治,助他清醒……”
说出同党?神志不清?
秦厉挑了挑眉,意外地看向谢临川。
那蒸笼里塞的什么,秦厉再清楚不过,他略一思索,谢临川不会无的放矢,想是知道了他的用意。
他故意派人架起蒸笼放出消息,引奸细上钩,谢临川就跟着推波助澜,上演一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厉又忍不住想笑,原来放火也是生怕奸细不上钩,故意给他制造机会呢。
不愧是他看中的人,算他机敏!
他嘴角刚有上扬的趋势,突然想起他们刚刚才争执了一场,谢临川顶撞了他,他还在生气呢。
于是嘴角又用力抿直,看上去神情颇为僵硬。
片刻工夫,闹出乌龙的铜盆已经被收拾干净,大蒸笼也被撤掉。
宫人们早已被侍卫驱散,秦厉挥了挥手让侍卫们退下,混乱的中庭很快清冷下来。
秦厉双手揣在袖中,慢吞吞踱步到谢临川跟前,斜睨他:“你什么时候想到的?”
他本不愿意叫谢临川知道,反正抓着真凶自然就能放了那个小太监。
起初,李三宝来报说,水井投毒的嫌疑人正是谢临川身边的太监时,他就猜到可能是奸细故意嫁祸。
一来谢临川已经救过他,二来以他的智计,要是想下毒,用得着往井里下?
但景洲是目前唯一嫌疑人,人证物证都有,众目睽睽,一时很难洗清。
偏他还真不经查,内侍监的牢狱中有人认出了他。
又是谢临川的亲卫,又是出身前朝禁军,如果不赶紧把真凶找出来,谣言势必越演越烈。
唯有下猛药快刀斩乱麻,真凶在极度惊恐中必然露出破绽。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我方才打开蒸笼看过,看到是一具尸体,如何还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不过光是被动等待奸细上钩,恐怕陛下未必有把握,万一人不来怎么办?何况这还有几个侍卫在把守,一般人也不敢靠近。”
若是直接撤掉守卫也不好,岂非摆明是陷阱?
秦厉挑眉:“然后你就顺势而为,呵,想得还挺周到的。”
谢临川静静看着他,问:“陛下既然另有打算,白天在御书房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秦厉眉头拧起,没好气道:“朕是皇帝,朕的旨意便是圣旨,何时皇帝需要向臣子解释用意了?”
“朕不跟你说,就是不希望你插手,你听命就是。”
谢临川本来就身份敏感,这次让他重回朝堂也是顶着压力力排众议的结果。
景洲底细又不干净,谢临川插手只会惹来质疑,根本不能服众。
等事情了了,抓到真凶,谢临川自然会知道他的用心良苦,那结果还不是一样。
现在倒好,他不仅心里良苦,嘴里也苦。
谢临川缓缓皱起眉心,沉声道:“陛下纵是君王,也可与臣子交心一二吧,陛下不明说,只会引起臣民误解,误以为陛下是桀纣之流,岂不是有损陛下威名吗?”
秦厉啧一声:“谢大人这话莫不是在责怪朕?”
“你怎么不想想,朕得知那小太监是奸细嫌疑人时,朕有没有怀疑你?查到他竟然是你亲卫的时候,朕会不会怀疑你?”
“朕没有!”秦厉眼神一点点沉下来,“言玉他们都说你居心叵测,可朕还是决定相信你。”
谢临川沉默一下,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捻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