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心双手捧起杯盏, 恭恭敬敬呈给秦厉, 道:“陛下,此酒乃羌柔的贡酒, 只有王族才可享用,有强身健体,滋阴补肾之功效。”
秦厉挑了挑眉,接过酒杯在手里轻轻一晃, 垂眼看着那暗红色的酒液, 轻笑道:“两位不远千里而来, 甚是辛苦,这杯酒就赐予你吧。”
夜心抿唇笑了笑,也不推拒, 仰头一饮而尽,擦去嘴角酒液,将杯盏倾倒:“陛下放心,此酒乃珍品佳酿,自有妙处。”
夜心又倒了一杯酒不疾不徐饮下,恭敬道:“这第二杯我代吾王敬陛下。”
古丽措感慨道:“陛下有所不知,小臣一行在来的路上,曾经遭遇匪徒袭击,幸好蒙吾王和陛下庇佑,将匪徒击退,这才得以安然无恙,若是这几样礼物有损,小臣还不知该如何向吾王交代呢,这一路殊为不易,还请陛下勿要推辞。”
“哦?还有这等事?”秦厉端起酒盏,低头嗅了嗅那异常甜美的香味,露出一抹玩味的笑意,浅浅抿了一口,一股辛甜之气直冲喉咙。
秦厉将酒盏放回托盘,将上前奉酒的侍从推开,笑道:“是好酒,多谢羌柔王美意,不过朕可用不上这酒。”
聚集在周围的武将们听了这话都纷纷露出促狭的笑容:“陛下龙精虎健,自然不用,不过偶尔助兴也是不错的。”
秦厉懒洋洋随意摆了摆手道:“喝你们的吧!”
过了片刻,夜心称不胜酒力,告辞退下休息。
酒酣舞热,秦厉被轮番祝酒的大臣和使节们包围,谢临川随意跟其他大臣们应付一下,便找了个更衣的借口,偷偷溜出去透气。
※※※
夜风习习,明月高悬。
殿外回廊下,谢临川手里端着一只酒杯,独自坐在廊前凭栏赏月。
对于羌柔小王子会送一个美人前来联姻,他并不意外,他倒是很好奇秦厉会如何处理。
吹了一会儿夜风,谢临川清醒了不少,打算回去休息,转过回廊后,却见一道人影靠着墙根一闪而过,轻功极佳,快得几乎看不清。
以谢临川的目力大约只看到他有一头褐色的卷发,整个宫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头发。
“那个方向是……上清殿?”谢临川眉头顿时皱起,那座大殿是前朝皇帝为功勋卓著的臣子所设的英灵堂,他父亲的画像也供奉在里面。
而这些不过掩人耳目的装点,上清殿里真正重要的,乃是一条专供皇室秘密避难和逃生的密道。
之前他被秦厉软禁时,还曾冒险前往上清殿,与景洲在密道里见面。
谢临川立刻警觉起来,这条密道理应只有他和李雪泓知晓存在,羌柔送来的美人怎么可能知道?
只有两种可能,这个夜心背后的羌柔主人,跟李风浩达成了合作,亦或者,夜心就是李风浩安插的死士。
古丽措在宴席上曾对秦厉提到,他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袭击,说不定跟此事有关。
他来不及多想,放轻脚步缀在那人后面,悄悄跟着他前往上清殿。
上清殿依然如同上次他来时那般冷清。
谢临川一路不断思索和推测前因后果,亲眼看见夜心干脆利落地打开密道入口,动作灵巧地钻了进去。
谢临川特地在入口处等了一段时间,才跟着进入密道。
整个密道都由极其厚重的青石板砌成,光线昏暗,只有石壁上的夜明珠和长明灯,隔一段距离照出一片光亮。
谢临川小心穿过一段过道,前方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条密道里居然还有第三个人?
谢临川略微靠近了一些,藏身在石壁后的阴影里,侧耳倾听,断断续续的对话声传入耳中。
“……李风浩让你来见我?”
谢临川眉头一紧,这是李雪泓的声音,他稍微侧过身,沿着墙拐角望过去。
昏暗的灯光下,夜心慢慢揭开脖子上一层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男性面孔。
“雪泓太子,这是三皇子殿下让我转交给你的密信。你看完就立刻烧了吧。”
谢临川眯起双眼,李风浩竟然会给李雪泓写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莫非是发现一时半会扳不到秦厉这个共同的敌人,暂时放下成见,选择跟李雪泓合作?
倘若如此,前世他们也曾联手对付秦厉?
“你是如何混进羌柔使节团的?李风浩为何突然要跟我合作?他不是恨极了我,巴不得置我于死地吗?”
夜心摇了摇头:“我家主人已经和羌柔族大王子有了默契,各取所需。我进宫也有我的任务,秦厉好色,只要招羌柔美人侍寝,快活之时便是他的死期,就是他侥幸躲过暗杀,羌柔送来联姻的礼物死在这里,两国必起龃龉,盟约也得作废。”
“主人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不过你若是肯合作,将来事成,主人可以承诺按照藩王之礼待你。”
李雪泓嗤笑一声:“做梦!”
“何必急着拒绝?主人知道雪泓太子手里还握着一本记录了朝中大员阴私的秘录,与其在秦厉手下苟延残喘,不如用最后的筹码孤注一掷,雪泓太子也不想景国宝藏落入秦厉之手吧?”
“还是说,你还想着那个谢临川会为了你在秦厉身边做间谍?”
谢临川心中一跳,景国宝藏?大臣阴私秘录?原来李雪泓手里还握着这么一个秘密。
他前世完全没给自己提过,只说有隐卫和死士在保护他。
这倒也解释了前世李雪泓用来收买人心的财帛来自哪里,以及为什么他还会有“忠臣”,他毕竟是李氏皇族合法继任者,手里怎会没点本钱。
李雪泓不为所动,淡漠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临川是被秦厉胁迫入宫的,他自有他的主意。信我烧了,我劝你快点离开,小心一会儿被人发现了。”
“这条密道除了李氏皇族,绝无外人知晓。”
夜心话音刚落,耳朵突然动了一动,一股微弱的机栝按动声轻轻响起,若非他听力过人,对这种暗器又熟悉,根本感知不到。
强烈的危机感一闪而逝,他脖子几乎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本能侧身闪躲,一根泛着绿光的毒针从墙壁拐角激射而来,没能射入他的心口,只是射在他肩膀上。
“什么人?!”夜心和李雪泓同时惊愕出声。
谢临川手里端着缴获自奸细手里的暗器,缓缓从阴影里走出,唇边带着从容不迫的微笑:“躲得倒快,轻功如此厉害,不过你还能躲得了第二次吗?”
李雪泓见到是他,先是松一口气,又露出惊容:“临川,你怎么会在这里?”
夜心捂着开始发麻的肩膀怒骂:“你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密道告诉了谢临川?他都已经投靠秦厉背叛李氏和景国了!”
李雪泓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下意识反驳:“住口!临川没有,他不会背叛我!更不会投靠秦厉!”
夜心却笑了:“这个暗器一次只能发一枚毒针。谢将军,既然面对面,不如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你不会是男宠当上瘾了吧?连你曾经效忠的君王和国家都能抛到一边,你不觉得你对不起你们谢家几代积攒的声望吗?”
然而,他的嘲讽对谢临川这个穿越者而言,攻击力几乎为零。
谢临川手里的暗器确实只有一根毒针,他直接把暗器收起来,决定多套取一点情报:“你不如说说你的筹码,看我会不会改变主意,饶你一条命。”
夜心眼珠转动:“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愿意跟我家主人合作,将来事成,自然可以重新领兵做你的赤霄将军,要知道,秦厉是绝对不会给你兵权的,你跟着他,只能一辈子做他的金丝雀。”
谢临川冷笑一声,这话他前世倒还会信。
他正要开口,却见夜心忽然抬手,一支短弩从他袖口激射而出,泛着幽碧的冷光,冲着谢临川面门而来!
谢临川早防着他偷袭,刚要闪躲,身前却突然窜来一个身影,猛地扑到他身上,竟然是李雪泓。
短弩刺破衣裳扎入肉中,李雪泓闷哼一声,倒在谢临川怀中。
夜心趁着这个空档,扭头就跑。
谢临川沉着脸,一把将李雪泓背后的短弩飞快拔出来,然后用力掷向夜心,瞬间传来扎入肉中的闷哼声。
夜心唇色惨白,毒素在体内发作,不顾一切朝着出口方向连滚带爬,却在打开出口的瞬间,彻底栽倒,没了气息。
李雪泓痛得满头大汗,后肩被血染红一大片,咬着牙关,抬头看着他,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临川,你没事吧?”
谢临川目光复杂地望着他:“顺王殿下,你没必要如此,他还伤不了我。”
李雪泓听他这种时候还直呼顺王,眼神微暗,仍是极不甘心地抱着他:
“我不相信你会忘了我们的情谊倒向秦厉,只是你的权宜之计,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向智计百出,其实李风浩说得有道理,只要我们合作,把秦厉拉下皇位不是不可能。”
“难道你真能忍受秦厉给你的屈辱吗?你忘了你以前的理想了吗?那秦厉如此暴戾,刚愎自用,哪里像个明君?”
“临川,为了你我可以豁出性命!”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从自己身上扯下来,望着他的眉眼凛冽甚至透着几分怜悯。
若他不是重生的,放在前世,他必定会为李雪泓奋不顾身救他而感动。
而现在,谢临川只是淡淡道:“顺王殿下,你身上应该常备有可以解百毒的解毒秘药吧。在哪里?这里不能继续待下去,必须马上离开。”
苦肉计这招,他都玩腻了。
李雪泓整个人顿时僵住,他错愕地看着谢临川,眼前的男人面容如此熟悉,可李雪泓却突然觉得他好陌生,仿佛这辈子第一次认识面前的男人。
他明明没有告诉过谢临川这条密道,也没有告诉过他自己有皇室解毒秘药,谢临川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他强笑道:“是……在我腰上的荷包里,这药丸十分珍贵,我一共也只有几颗……”
谢临川在他腰封上翻找一下,掏出一个荷包,掂了掂,里面有几枚蜡丸,还有一只小瓷瓶。
谢临川掏出一枚蜡丸捏开递给李雪泓,荷包里的小瓷瓶却在这时不小心掉了出来,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瓶口顿时裂开了一条裂缝,洒出些许玫红色粉末出来。
他低头将瓷瓶捡起来,蹙眉问:“这是什么?”
李雪泓脸色微微一变:“别闻,这个是……”
他话音未落,一股浓重到刺鼻的甜腻香气已经同时钻入两人鼻间。
谢临川一愣,这个气味,他前世似乎曾在李雪泓处闻到过,就在秦厉撞见他二人私会的那晚。
他当时以为不过只是普通香料,丝毫没有放在心上,真正让他对这段记忆深刻入骨的,是那晚秦厉无比的震怒,嫉妒到失去理智,给谢临川强行灌了一壶酒,企图霸王硬上弓。
也是让他们关系从此降到冰点,又纠葛成一团死结乱麻的一夜。
谢临川对秦厉的痛恨达到顶峰,心里越怨恨,身体却越燥热,仿佛肉丨体和灵魂分离成了两瓣。
最后两人狠狠打了一场,像野兽般搏斗、啃咬,人性被抛弃,兽性被激发,最后又滚作一团,在欲望的冲击中交丨媾。
双方都觉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侮辱,也是从那天晚上,谢临川暗暗下决心必定要掀翻秦厉的龙椅。
谢临川意识到这是什么,他立即屏息敛气。
这种香料平时只需要掺入少许到香炉中,不知不觉便能勾动情念,眼下却是效力最强的粉末。
李雪泓重伤又中毒,被这香饵粉末气味一刺激,不消一会儿脸色就变得酡红,全身血液几乎要逆流似的往下冲击。
他整个人都扑在谢临川怀中,胸膛剧烈起伏,脸颊埋在他胸口不断磨蹭,不自觉地扯开自己的衣服:“临川……我好热……好疼……你帮帮我好不好?”
谢临川一阵恼火,太阳穴突突直跳,强行按下燥意,将他拽起来:“先出去再——”
他脚步突然一顿,密道尽头,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为首之人一身玄色龙袍,袖摆摇曳如风,金冠束起银发。
谢临川瞳孔猛然紧缩——是秦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