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深藏在骨子里的愤愤不平,毒疮一般的嫉恨,仿佛终于得到了某种安抚和慰藉,他现在似乎也没那么在意李雪泓了。
不消一会儿,有人来禀报,羌柔使臣古丽措再度前来求见。
秦厉坐在御桌之后,看着古丽措身后带来的五男五女,挑起眉梢:“古丽措,你这是何意?”
古丽措朝秦厉行礼,尴尬地搓了搓手:“小臣已经命人查清,我们在来的路上遭遇这帮匪徒,夜心被这刺客谋害,他伪装成了夜心的样貌混入宫中,意图行刺陛下,更意在挑唆两国不合,小臣已经连夜写信将此事回禀国内。”
他回过身指了指身后五男五女,笑道:“昨夜只是让陛下受惊了,为表歉意,这十名陪嫁侍从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美人,作为补偿一并送于陛下,还请陛下勿要责怪。”
秦厉面色古怪,一阵无语,怎么他看上去这么好色吗?不就是抢了个前朝将军进宫吗。
他刚打算拒绝,不知想起什么,到嘴边的话在舌尖绕了一圈,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道:“多谢羌柔王美意,就先留下吧。”
一旁的李三宝大为惊讶,陛下什么时候竟然对后宫之事开窍了?
昨夜紫宸殿发生了什么,旁人不知道,一直贴身侍奉的李三宝怎会不知。
一大清早陛下和谢大人去沐浴,那寝宫里从地板到床榻乱成一团,衣服裤子散落的到处都是,还有跌落的酒壶,绊倒的花瓶,战况之激烈,简直叫人没眼看。
待双方的国书正式印上印玺,古丽措这才长舒一口气,率领使节团正式向秦厉辞行。
待使臣离开,李三宝看着秦厉的脸色,小心翼翼问:“陛下打算如何安置这十位美人?”
秦厉唇边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招招手:“你晚上去告诉谢临川,就说今晚不必等朕用膳,朕要在濯泉宫与美人宴饮。”
“啊?”李三宝眨了眨眼,面露难色,“谢大人会不会不高兴啊?”
昨天还那么激烈,莫非是谢大人不愿服侍陛下,或者服侍得不周,陛下不高兴,想尝尝新人的滋味了?
秦厉嘴角微勾,斜睨着他,慢吞吞道:“他凭什么不高兴?”
谢临川那个招蜂引蝶的,动不动让他生气,这回也该轮到他紧张一回吧。
“陛下说的是,陛下想宠幸谁就宠幸谁。”李三宝暗暗摇头,果然是花无百日红。
紫宸殿偏殿。
当李三宝来传话时,谢临川正在书房作画。
雪白的宣纸铺开,鎏金镇纸压住一角,谢临川取了支细毛笔蘸饱了墨汁,在白纸上随意挥毫。
李三宝脸上堆笑,把秦厉的吩咐一字不差地转告给谢临川,偷眼瞥了几眼桌上的画作。
白纸上画着几笔简约的线条,依稀可辨是某种四条长腿的动物,长长的身子和脖颈,头顶竖起两只耳朵,身后一条长尾巴似在摇晃。
待李三宝说完来意,谢临川手中毛笔一顿,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道:“陛下昨夜那般劳累,今日还有闲工夫跟羌柔十美宴饮?”
“陛下真是龙马精神。那濯泉宫温泉池水雾弥漫,想必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看来要大饱眼福了。”
李三宝总觉得谢临川的语气仿佛话里有话,至于究竟是阴阳怪气拈酸吃醋,还是别有意味,他一时分辨不出。
谢临川说完这一句,又开始继续作画。
李三宝在旁边尴尬站了一会儿,又好心提醒道:“谢大人,这前朝后宫不知多少人想着投圣上所好,揣摩上意小心讨好,只为获得圣上恩宠。”
“谢大人就算再怎么心高气傲,这该明白花无百日红的道理,与其在书房里独自作画,不如想想法子博取陛下欢心,将陛下引过来啊。”
谢临川微微笑了笑,问道:“这话也是陛下的意思吗?”
李三宝连忙摇头:“不不不,是我多嘴。”
谢临川收完最后一笔,笑问:“李公公看看这幅画如何?”
李三宝好奇打量几眼,见谢临川又在上面添了几笔,看着像个奇怪的小人,有个圆圆的脑袋,简单线条代替四肢,正趴在那动物的背上。
李三宝迷惑地看着他,见画上没有画鞍具,小心道:“谢大人这是在画张果老骑驴吗?这驴看上去憨态可掬,谢大人真有雅趣。”
不过似乎一般都是倒着骑吧?这姿势怎么有点怪怪的?
谢临川被这句话干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收敛笑意,抿了抿嘴,瞥向李三宝:“这是驯马图。”
李三宝:“……?”
他嘴角抽搐一下,连忙赔笑道:“都怪我老眼昏花,实在眼拙,竟然连驴和马都分不清,谢大人勿怪。”
谢临川拎起毛笔在旁边写下驯马图三个大字,又写了一行小字,再用自己的私印盖了个戳,拿起画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然后将画作卷成轴放在木盒里交给李三宝。
李三宝一愣:“这是要送给陛下的?”
谢临川悠悠然品了一口新上贡的雨后龙井,笑道:“是啊,公公不是劝我要博得陛下欢心吗?陛下见了此画,一定喜欢。”
“啊?”李三宝有些茫然地看看木盒里的画,再看看对方,哭笑不得,“这画会不会有些……简陋了点?”
他本想说丑了点,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换了个委婉的说辞。
谢临川想起上次秦厉也阴阳过他的画画得丑,忍不住强调道:“这叫去其形而留其神。”
这驯马图明明神似嘛。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不叫雅趣,这叫野趣。”
李三宝嘴角勉强扯开一点笑意:“……谢大人说的是。不过,谢大人当真不去找陛下吗?”
谢临川笑了笑道:“烦请公公告诉陛下,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李三宝无奈:“谢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谢临川慢条斯理道:“公公不是教我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么?我正是此意啊。”
秦厉这点小心思就差没拿个大喇叭怼着他耳边叭叭,既然如此,他自然当狠狠满足一下秦厉。
濯泉宫。
丝竹歌舞击乐之声夹裹着潺潺流水声,在大殿之内回荡。
秦厉坐在御座上,百无聊赖地支着脸颊,看着面前的羌柔舞姬献舞,时不时打个哈欠。
他往嘴里塞了颗葡萄,竟然不小心吃到一颗酸溜溜的,被他扔到一边。
这颗应该喂给谢临川吃,他心道。
他已经坐在这里老半天了,左等右等也没见谢临川过来,也不知道李三宝怎么办的事。
片刻,李公公踌躇着拿着装有“驯马图”的木盒匆匆而至:“陛下。”
秦厉立刻换了个坐姿,睨着他道:“你话传到了?谢临川怎么说?”
李三宝有些为难地将谢临川的话告知秦厉:“谢大人说,陛下昨夜劳累,今日还能跟羌柔十美宴饮,真是龙马精神,还有美人池上起舞,陛下要大饱眼福。”
“还有,羌柔使团千里迢迢远道而来,让陛下千万不要辜负羌柔王一番美意。”
秦厉听了这话,嘴角一翘,险些笑出声,这般阴阳怪气,肯定是酸了。
呵,谢临川那道貌岸然的,也有吃味的一天。
他整个人慵懒地靠在椅背里,舒展开双腿又交叠起来,微笑道:“他人呢?”
李三宝将谢临川的“心意”双手奉上,道:“谢大人说不来打扰陛下,这是他送给陛下的画作。”
“画?他亲笔画的?”秦厉坐直身体,从椅背里前倾,交叠的腿也放下来,一把将那木盒夺到手里,嘴边笑意更浓,懒洋洋轻哼一声,“他居然还会给朕画画,这家伙画技不怎么样,小心思倒是多。”
嘴里这么埋怨着,两只手却动作极快地打开了盒子,将卷起的宣纸展开。
雪一般的宣纸,质地柔软细腻,墨迹崭新,没有丝毫晕开的痕迹。
秦厉看着上面画着的小人骑马灵魂简笔画,旁边还有行云流水般的三个大字“驯马图”,以及一行小字——
“凶猛神驹,英姿勃发”。
他笑意瞬间僵在唇边,脸色一黑,继而又是一红。
他最不喜欢从后面的姿势了……这个谢临川,不是将门世家的贵公子吗?
怎么比他这个土匪窝里长大的还不要脸?!
李三宝忍不住举起拂尘挡在脑袋旁边,不忍直视啊。
秦厉眯起双眼,喜怒难辨地瞥向李三宝:“他还说了什么?”
李三宝擦了把冷汗,老实回道:“谢大人说这叫……野趣。还说陛下见了一定喜欢。”
什么野趣!
秦厉双手将画卷起来,塞进怀里,咬牙切齿:“是啊,朕很、是、喜、欢。”
说罢,他立刻从御座里起身,大步流星朝外面走去。
李三宝一脸懵逼地望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才醒过神赶紧跟上,陛下这到底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啊?
他转念一想,就这么一副粗糙的小儿涂鸦竟能把陛下引走,谢大人果然高明。
秦厉沉着脸气咻咻赶回偏殿时,里面却已经黑灯瞎火,只剩景洲在门口恭迎,仿佛早知道秦厉会来。
秦厉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谢临川呢?”
景洲垂着头小心道:“谢大人已经睡下了,说陛下今日有美人服侍,想必能体谅他昨夜辛勤伺候,所以早早休息了,还请陛下不要‘操劳’过度,龙体要紧。”
秦厉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指着景洲的鼻子,半晌才冷笑一声:“好得很,朕改日再来。”
跟在他后面的李三宝一阵无语,暗暗摇头,这谢大人还真是一朵奇葩。
哪有钓来了皇帝结果给吃闭门羹的,分明是欲拒还迎嘛,可偏偏陛下居然吃这套,真是怪事。
※※※
三日后。
秦厉处理完繁琐的政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抬腿就往偏殿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正堂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敲击声,此起彼伏,还有隐约的人声,人数似乎还不少。
有好几个宫人太监都趴在门口和窗子前,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秦厉顿时皱起眉头,莫名其妙生出一股警惕心,这个家伙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
他加快脚步,大步往正堂里迈,周围宫人见了他,吓了一跳,纷纷跪下请安,高呼圣上驾到。
“谢临川,你又在干什么呢?”秦厉沉着眼扫视一周,却见屋子里坐了一圈的,竟是那十名羌柔美人。
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算盘,前方摆有一架木架,上面夹着几张雪白的宣纸,纸上写着几行珠算口诀,还有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案和筹算之法。
谢临川手里握着一根小臂长的细长竹棍,正点在宣纸的口诀上。
谢临川随着众人行礼,施施然道:“如陛下所见,我在教大家一些简单的珠算和记账方法。我看他们在宫中闲着也是无聊,不如找些活干,将来也是一门谋生的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