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秦厉选了个折中的法子,秦咏义也不再多言,点头道:“陛下圣明。”
军帐门口的其他将领彼此看了看,哪里敢有反对的声音,立刻下去召集人马。
不多时,营中大部分士卒都汇集到将台下的操练场上,听闻皇帝要亲自犒赏,兴奋与热议之声几乎要把军营掀翻。
秦厉一众人坐在将台上,俯视着列阵下方军容规整、满面红光的士兵们,不由微笑点了点头。
他双手一拍,命人把银箱子抬上来,让人直接将箱子翻倒,崭新的银锭哗啦啦倾倒,在将台上堆积如小山,雪白的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惊人的光芒。
“今日朕犒赏大军,但凡记在这功劳册上的,都可以领额外十到三十两的功勋银。”
“其他人则按每人一两银子,人人有份,一个不落!今夜还有赐宴,人人有肉食吃!”
这一下视觉效果极其显著,还有什么比发钱吃肉更开心的?几乎是瞬间就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山呼万岁之声。
将台上的将领们也同样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李三宝手捧功勋名册,从高到低,逐个念来,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一位立功军士兴奋地越众而出,被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火辣辣盯着。
等上了将台,跪在天子面前,无一不激动地涨红了脸,埋着头不敢抬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直到几锭厚实的银两被递到他手里,才一面结结巴巴的谢恩,揣着热乎乎的银子手脚发软地下了台。
就在气氛越见火热之际,李三宝翻开新一页,念到一个名字:“三等功勋,常季——”
底下人群左右看看,竟无人上台领赏银。
李三宝又提高音量念了两遍,竟然还是无人响应。
谢临川瞥一眼中间的秦厉,见他微微蹙眉,沉默着没有出声。
另一边,第五营将军秦宁身后的副将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他皱着眉头沉着脸挥了挥手,立刻上前朝秦厉道:“启禀陛下,常季此人乃我营中一员将士,他此前在作战时杀敌奋勇,立下功劳,可惜自己也受了伤。”
“几天前伤势恶化不幸离世,可能下面的人未能及时向末将禀报,所以名册尚未勾去,末将会将这笔银两作抚恤寄给他的家人。”
秦厉神色不辨喜怒,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微微颔首道:“下面的人有所疏漏,也是常有的事,秦将军设想周到,朕就放心了。”
秦宁松了口气,赶紧跪地谢恩:“末将蒙陛下亲自赐姓,倘若办不好这点小差,岂不是愧对陛下恩典!”
秦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一个小插曲,很快就被赏银的刺激淹没过去,一场盛大的犒赏仪式,直到黄昏才正式宣告结束。
秦厉又同诸将饮宴,直至天黑,才散场休息。
第五营的军帐内,秦宁双手叉腰,在帐中来回走动,他的副将悄然进来,搓着手兴奋笑道:“将军,今日剩下的赏银,我们营足足分润了三万余两。”
秦宁皱起眉头:“蝇头小利罢了,陛下在此,谁敢动歪脑筋。”
副将忧心忡忡道:“那些事,陛下会不会有所怀疑?”
秦宁先是摇了摇头,又拧紧眉头挥了挥手:“我哪里知道?只是……按陛下以前的脾气,应当不会一直默不作声的。”
副将忍不住抱怨道:“都怪那个谢大人,要不是他提议,陛下也不会当众念功勋册了。而且还说了每个人的赏银额,现在好了,若是不发足,万一闹到陛下那里,可就不好收场了。”
提起谢临川,秦宁同样面色不愉:“哼,陛下竟然连巡视军营都要带着,带来暖床吗?”
他又问:“明天的法事准备的如何?这回陛下亲自参加,可不能有任何疏漏。”
副将拍着胸脯道:“将军放心,都是素教里熟悉的喇嘛,前几次的法事也都是请的他们,不会有问题的。”
秦宁目光闪烁一阵,点点头没有多说。
※※※
第二天清晨,厚实的云层遮住了晨光,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营地。
校场中央早已清出一片空地,青布幡旗迎风猎猎,上书“超度英魂,早登极乐”八字墨字,幡下摆着长条香案,案上陈设素烛、线香、五谷杂粮,旁侧堆着厚厚一叠黄纸冥币。
秦厉和谢临川,还有一众武将站在祭坛前,皆是肃容以待。
将士们远远列阵于校场四周,鸦雀无声,唯有风声与烛火噼啪声交织。
三名身着红衣的喇嘛,缓步踏入法场。
为首的喇嘛手持佛杖,步履沉稳,另外两人分持引魂铃、往生符,铃音轻摇,清越之声穿透晨雾,远远荡开。
秦厉见到三个喇嘛,眉头顿时皱起,不悦道:“怎么超度法事不请高僧,反而请了几个喇嘛?”
聂晋上前道:“陛下,这是素教的喇嘛,这些人长期盘桓长乐府,还免费给下面的士兵写家书,很受底层士卒尊敬,前几次法事,也都是他们做法,大家都习惯了。”
秦厉听见素教两字越发不悦,回头吩咐道:“这次就算了,下次只能去请相国寺的得道高僧来做法事,还有那个素教,必须想办法把他们清理出去,军中不允许有教派存在!”
聂晋与秦咏义对视一眼,一同沉声道:“是。”
谢临川听秦厉指定要找相国寺,不由挑了挑眉,低声问:“陛下还信这些?”
秦厉回头看他一眼,道:“没有很信,但也不会不信,有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是比起外面乱七八糟的教派,还是相国寺这样香火鼎盛的大寺道行更高。”
谢临川心道,难怪秦厉总是忌讳提死字,前世的时候也偶尔会去相国寺进香祝祷。
不过他可没法指责秦厉信玄学,毕竟自己已经活了三辈子,谁还能比他玄学。
说起来,他为何会重生呢?这个问题大约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起坛——”为首喇嘛一声低喝,声线浑厚,裹挟着几分悲悯。
话音落,香案两侧的线香齐齐点燃,青烟袅袅升空,混着沙雾缠上青幡。
几位喇嘛口中一同念诵往生经文,语调低沉肃穆,引魂铃随步法轻响,似在召唤那些漂泊于沙场的孤魂。
喇嘛刺破自己的手指,滴了一滴血在写有往生咒的符纸上。
以血为引召唤亡魂,又焚于火盆,烈焰舔舐着纸符,化作漫天飞灰。
秦厉和谢临川等人都不再说话,只是跟所有人一道收敛神情,沉默注视这一幕。
法事进行到最后一步,为首的红衣喇嘛上前,双手呈上一束粗香到秦厉面前:“请陛下以天子之尊,亲自为亡魂进香,吟诵镇魂往生之经文。”
秦厉走上祭台接过长香,正要点燃,却见那喇嘛将一罐密封的酒坛放在祭台上。
喇嘛注意到他的视线,和蔼地笑道:“陛下,这是为地下的亡魂准备的往生酒,请陛下点燃镇魂香。”
每次的法事都要在土地上倾倒往生酒。
秦厉起初不疑有他,鼻尖却在此时动了动,正要点香的手忽的顿住,他的鼻子怎么没嗅到酒味?
反而有一股轻微的异味,哪怕隔着密封的坛子,也钻入了他比常人敏感得多的鼻腔。
秦厉脸色骤然一沉,当即扔掉手中镇魂香,一把拔出腰间龙首宝剑,在所有人震惊错愕的目光下,一剑斩落了那坛“往生酒”!
哐啷一声,酒坛砸了个粉碎,喷洒出一大片黑色颗粒粉末,溅在秦厉和喇嘛身上。
一股浓烈的硫磺味瞬间涌出来。
祭台下的谢临川,瞬间脸色大变,瞳孔蓦然紧缩,火药?!这时候就已经有了?
他前世的战场分明没有出现过火药武器,只有在最后把秦厉拉下皇位的时候,用了一回来轰开皇城门,对抗救驾的御林军。
谢临川强压心中惊涛骇浪,身体先一步迅如闪电般冲上去拉秦厉,周围几个武将和侍卫大惊之下同样冲了上去救驾。
秦厉一剑斩碎火药罐,黑眸锐利如刀,提剑笔直刺向那霍然变色的喇嘛。
谁料喇嘛竟不闪不避,在宝剑刺入身体时,手如铁掌,竟然强行捉住了秦厉的手腕。
不顾鲜血淋漓,抓起一根烛火,他脸上呈现出一派狂热的疯狂甚至虔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诛除无道,复我——”
“秦厉!”
“陛下——”
谢临川抢先众人一步赶到,十成的力道一脚踢开喇嘛。
对方当即倒地,被迫松开了秦厉,却露出外衣下缠在腰间的一圈小罐子,每个罐子上都有一根引线。
秦厉面沉如水,手里宝剑毫不犹豫脱手掷出,一剑斩断了喇嘛握着烛台即将点燃引线的右手!
另外两个喇嘛却在此时,同样疯狂地扯开外衣露出装满火药的罐子,完全是拼着一死的自杀式袭击,密密麻麻泛着绿光的袖箭同时朝着秦厉激射而来!
聂冬几人拼命去挡下那些袖箭,但来不及了!
轰砰砰——
自重生以来,濒死的极致危机感头一次骤然笼罩下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浓烈的硫磺味混合着爆炸的巨响在祭台上轰然炸开!
谢临川只能牢牢抓着秦厉,尽可能往祭台下扑倒。
“谢临川!”
谢临川耳中轰然嗡鸣,完全听不见声音。
视野里,他看见秦厉的嘴在喊他的名字,双手牢牢抱住他,用结实的身躯包裹着他。
两人抱成一团,在气流的推力下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谢临川强忍住气血翻涌的恶心呕吐之感,撑起身去看秦厉,秦厉已然昏迷,胳膊上还插着一支袖箭!
“秦厉!”谢临川心中猛然一沉,伸手将人抱起,手掌托起他的头时,竟摸到一片湿热黏腻。
是血。
心脏被什么用力捏了一把,漏跳的窒息感涌上来,他瞳孔骤然紧缩:“秦厉——”
※※※
白天的法事在军营里掀起了一场地震般的大风波。
素教的所有喇嘛全部炸死,祭坛完全垮塌,但好在那些火药浓度不纯,威力有限,周围其他人只是受到波及受伤,并未有当场死亡的。
军营里完全戒严,气氛陷入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长乐府所有跟军中来往过有关素教的喇嘛,都被关押入狱,军中加入素教的军士更是噤若寒蝉。
入夜,军帐之内灯火通明。
谢临川从昏沉中醒来时,顾不上耳朵的不适,立刻翻身下床。
伺候他的小太监放下吃食:“谢大人,军医说你得卧床休息。”
谢临川一把捉住他,皱紧眉头问:“陛下呢?醒了吗?”
小太监脸色古怪至极,仿佛有些惧怕地吞咽一下口水,犹豫道:“陛下已经醒了……只是……”
谢临川听说秦厉醒了,心里顿时一松,但又见他吞吞吐吐,心又不由提起:“只是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