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厉见他得意的样子,心痒痒地顺手摸一把谢临川的脸颊,捏了捏他的腮肉。
“前朝那个老皇帝头昏眼瞎,李雪泓是个废物,李风浩无能。”
他颇为自得地眯起眼睛,舌尖轻轻舔过齿缝,忍不住重复了一遍曾经说过的话:“只有朕才能驾驭你。”
谢临川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略感好笑,挑起眉梢:“不知陛下说的是哪种驾驭?”
秦厉一看他促狭的笑容就知道这家伙又不正经了,他轻轻哼一声,懒洋洋道:“哪种都是。”
无论何种战场。
谢临川心道,也只有他才能驾驭秦厉这只坏狗。
他忽然问:“陛下当初在城门口第一次看见我,该不会就因为这个,就要把我抢进宫吧?陛下到底是惜才呢,还是好色?”
秦厉并不生气,反而大言不惭,理直气壮:“朕不光惜才,还好色,你待如何?”
谢临川眯了眯眼,这厮还挺得意。
秦厉微微一笑,又道:“其实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谢临川一愣:“啊?我们以前见过吗?”
他隐约记得秦厉说过类似还跟以前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以为秦厉是见过谢将军原主。
秦厉也不卖关子,直接道:“你在囚车里,被押送回京城游街的时候,朕就见过你了,你还救了朕一次呢。”
“有吗?什么时候?”谢临川茫然地望着他,他怎么不记得?秦厉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和这张极具异域风情的俊脸,见过一次根本就不会忘。
这次秦厉却不肯继续解释了,只勾了勾嘴角,笑道:“不告诉你。”
谢临川斜睨他一眼,啧,坏狗。
秦厉目不斜视,策马进城,余光却暗暗黏在他身上,或许他们前世就相识了,今生自然是注定还要继续纠缠在一起的。
第64章
残阳沉沦, 天色渐暗。
李氏大营之内,零星的火光映照在辕门之上,四处可见血的甲胄、断折的兵器, 就连士兵巡逻的脚步都显得不安和紧张。
中军帐内,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将领们面色铁青地聚在一处, 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只有呼吸声此起彼伏。
只剩一只眼睛的李风浩, 阴沉着脸扫过众人, 冷声道:“不是从细作处再三确认秦厉带兵北上羌柔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洇川城?”
本以为可以趁机钻个空子, 才下定决心全军快速突袭, 甚至不惜分兵去攻打祁山城。
这下倒好, 便宜没占到, 反而因为分兵和错误的情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殿下莫急。”庞瑾捂着受伤的手臂上前一步道, “这显然是秦厉的疑兵之策, 他来的时机固然巧妙, 却也隐患重重。”
见李风浩和其他将领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庞瑾想了想, 分析道:“秦厉带精兵千里奔袭而来,想要隐瞒过各方的线报,说明手里的兵力不会太多,否则那浩浩荡荡的大军根本瞒不住。”
“从今日战况来看, 至多不超过三万, 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他的亲卫铁甲营。”
“只要祁山城的人马能够及时赶回, 我们在兵力上,依然占据优势,未必怕他秦厉!”
“第二重隐患就是羌柔, 秦厉既然携精锐在此,明摆了是存着速战速决之心,否则战事焦灼,一旦羌柔大军先一步南下,秦厉腹背受敌,局势说不定就要崩盘!”
庞瑾的分析头头是道,李风浩眼前一亮,算算时间,若祁山城攻势顺利,最多还有一日就该回来了。
“庞将军说得不错,只要一个拖字诀,优势依然在我们!”
※※※
洇川城。
与李氏大营笼罩的愁云惨雾截然相反,自从秦厉带着那杆黑金大纛入城,城内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之气,变得士气如虹起来。
秦厉和谢临川下榻之处是城中央的知州府衙,铠甲凛然的铁甲卫把守于四周,众将领聚在厅堂之内,皆是满面红光。
洇川城守将殷高阳受伤的耳朵已经包扎起来,顾不上身上其他的伤处还在渗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幸好陛下来得及时,否则末将少的就不止是一只耳朵了!”
秦厉叹口气,命人赐座,沉声道:“殷将军重伤还在城头坚守,未使李家老三占丝毫便宜,朕都知道,此战当属殷将军头功,且好生歇着,守城的事朕自有安排。”
殷高阳得了这句话长舒一口气,又咳嗽几声,晃了晃,被副将赶紧扶着坐下。
谢临川看了看殷高阳,前世秦厉确实率领主力军北上迎战羌柔,李风浩趁机大肆出兵,由于兵力不足,长乐府一带大片城池被李风浩趁势夺取,这位殷将军死战不退,拖延了李风浩足足半个月的时间,最后战死城头。
事后秦厉带兵回援,收回了这些城池,战死的老将却无法活过来,让秦厉憋闷了许久,时常坐在窗边絮絮叨叨提及一些跟老将们起事时的旧事。
谢临川后知后觉地想起,那时秦厉嘴上不说,大抵心里还是自责的。
秦咏义随其他几位将领一同赞颂几句后,忍不住开口问:“陛下不是在朝中宣布要御驾北上,让微臣带一万援军过来帮助守城,如何会突然改了主意,难道是羌柔的局势发生了变化?”
秦厉单手负背,淡淡一笑:“朕将北面的防线和统兵权交给了聂冬,只带了三万铁甲卫昼夜兼程赶来。”
“若非放出朕北上的消息,又让你这个义弟代替朕先一步前来,如何叫李风浩相信朕真的带兵去了北面呢?”
“他若不确信朕后方兵力空虚,怎会愿意主动放弃蜀中大好的地利,全军出蜀来攻洇川城?他继续龟缩在蜀中,待朕与卡桑决一死战的时候冒出来背刺一击,朕才要头疼呢。”
秦厉拍了拍秦咏义的肩头,笑道:“今次你带援兵按时出现在洇川城,引他出蜀,就算你一功。”
秦咏义张了张嘴,低头拱手道:“陛下英明。”
他隐晦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临川,后者正端着茶杯饮茶,袅袅升腾的热气挡住了刘海下幽深的眼神。
李雪泓死前说的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真的不是谢临川撺掇的吗?
倘若陛下没能及时赶到,自己岂不是成了诱饵了?
秦咏义沉着脸垂下眼眸,想了想又道:“陛下,李风浩今日虽被打退,但主力尚在,他前两日分兵去攻祁山城,或许这两日援军就要赶回,到时候兵合一处,兵力是我方两倍还多,如果拖下去,对我们十分不利。”
殷高阳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这时主动站起身请战:“陛下,让末将带人去冲营!”
秦厉看着他还在渗血的绷带,视线扫过秦咏义和独臂的聂晋,而其他几个将领也已守城多日面露疲色,一时犹豫没有开口。
谢临川忽然出声:“陛下,殷将军几位已经守城数日,又身受重伤,不宜出战,臣以逸待劳多时,愿领兵趁夜袭营,只需陛下给我五千精兵即可。”
秦厉回过头来看他一眼,顿时皱起眉头,当初他不乐意带上谢临川,就知道会有这种时候。
“你……”
纵使再怎么不愿意让谢临川去领兵,但此刻确实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秦咏义目光微微一闪,道:“陛下,谢大人向来骁勇善战,上次祁山城一战也赢得十分漂亮,想必定能大破敌营,陛下等着谢大人的好消息就是。”
殷高阳也捋着胡须点了点头:“谢大人的本事,末将也十分钦佩,这回那些能杀得李家小儿屁滚尿流,多亏了那些火药砲,要是再多些就好了。”
秦厉蹙眉思索片刻,最后终是点头应允:“好吧,朕从铁甲营拨给你五千人马,此行凶险,你……务必小心。”
谢临川深深看着他,简单吐出两字:“放心。”
※※※
残云吞尽最后一抹月色,天色黯淡无光。
洇川城外数十里的旷野陷入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只剩夜风卷着枯草滚滚而过。
谢临川一身铁灰色甲胄,立于队伍最前列,右手按住腰间剑柄,目如点漆穿透夜幕,凝视前方灯火稀疏的李氏大营。
他身后五千精兵都是秦厉亲卫营中一等一的好手,经验丰富,令行禁止,此刻尽数缄默,战马皆蒙住马嘴、软布裹住蹄铁,连甲胄碰撞的脆响都被尽数压制。
整支队伍如同蛰伏的暗夜凶兽,悄无声息地向着李氏大营逼近。
距离大营二里外,谢临川抬手示意全军止步,身形微侧,对着身旁亲卫狄勇低声传令。
前锋小队即刻散开,无声无息摸向哨塔,利刃出鞘的轻响转瞬即逝,值守的哨兵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倒地。
谢临川眸色一沉,手腕猛地向下一挥,下达突袭指令,五千铁甲卫瞬间破隐而出,不再压抑声响,催着战马猛扑向大营。
不消片刻,喊杀声骤然撕破静夜,马蹄踏地声滚滚而至,原本安静的大营瞬间混乱起来。
他们身上携带的火药罐四处抛洒,一连串爆炸声惊天动地。
火光烈烈燃亮,兵刃相接的脆响、惨叫声、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浓烟之中,谢临川双目沉着,骑着赤焰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寒光乍现,手臂隆起的肌肉起伏如山峦,所经之处,几乎无人可挡,副将狄勇护卫在他身侧,精兵穿凿之间,竟生生凿出一条通往中军营帐的血路。
就在他即将率众突入中军的时刻,两侧暗壕、帐后密林骤然亮起密集的火把。
战鼓声突兀响起,混杂着破风的箭雨和冲杀之声,一齐向谢临川的人马袭来。
庞瑾一身铠甲骑在马背上,手里一柄长刀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我就知道今夜定有人来袭营,赤霄将军,庞某等你多时,真是久违了!”
谢临川手舞长枪荡开数支箭矢,狄勇等一众亲卫纷纷脸色大变,举起手里盾牌,上前挡在主将身前。
“将军小心!有埋伏!”
谢临川勒住缰绳岿然不动,眉眼间不见半分慌乱,反倒掠过一丝冷冽笑意:“庞瑾,你怎么知道来的会是我?”
“等你到了阎王殿去问阎王爷吧!”庞瑾冷笑,手臂一挥,手下伏兵嘶吼着合围而上。
眨眼之间,四面八方喊杀震天。
爆裂的火光中,谢临川拉起缰绳,反手一枪格开近身敌兵,沉声传令,嗓音沉稳穿透嘈杂:“不要慌张,收缩阵型,随我回撤!”
谢临川率先调转马头,在亲卫的掩护下且战且退。
眼看谢临川身后投掷而出的火药罐越来越稀疏,不断收缩军阵,方才在营地里肆意冲击来去的气势荡然无存。
庞瑾大笑两声,催促战马上前:“给本将包围他们!区区五千人也敢闯中军大营!”
他手里长刀重重砍翻一个来不及回撤的士兵,露出一抹阴沉的笑意:“放火箭!今夜务必杀死谢临川!吃掉这些人,一个不留!”
他话音刚落,一簇簇燃烧着火焰的箭雨齐刷刷射向谢临川的部众,箭簇碰撞在盾牌和甲胄上的金击声不断,空气里充斥着浓烟的焦糊味。
谢临川率领的五千精兵皆是精锐,此刻在数万敌军的包围下,勉强临危不乱,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逐渐露出败相。
“跟着我撤回去!”谢临川眉骨低沉,肃容传令。
五千兵马扛着如雨的箭矢咬牙冲杀出大营,在数万敌军追击下,尾部的阵型在夜幕之中渐渐显得散乱不堪。
“往外冲!”谢临川沉朗的声音远远传出,持枪亲自率亲兵断后,为主力回撤争取时间。
眼看这些败兵还差一点就能被包围歼灭,庞瑾当即亲率三万精锐主力倾巢而出,嘶吼着追杀溃逃的兵马,紧紧咬着谢临川不放。
就算其他人跑了,杀了谢临川这个曾经声威卓著的赤霄将军,也是可以提升士气的大功一件!
骑兵隆隆的马蹄下,三五里追击路程转眼即至。
黑夜之中,极难辨别方向,谢临川的人马仿佛混乱到慌不择路,竟渐渐偏离了洇川城的方向,朝着另一条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