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美貌却没有足够的力量傍身,就只能沦为商品被压榨、觊觎。
然而,此时此刻,阿奇麟面具后的目光,却越过了这令人窒息的羞辱场面,牢牢锁定在迪克泰特刚刚踏下的那艘船上。
那艘纯金巨舰依旧静静停泊在一旁,像一头餍足后假寐的怪兽。
船舱的入口黑洞洞的,方才迪克泰特与他的核心护卫们从中走出,此刻那里却仿佛酝酿着更深的阴影。
果然,不出阿奇麟所料。
下一秒,迪克泰特说:“把他们都带出来吧。”
一队队无面者沉默而有序地鱼贯而出。他们两人一组,肩上扛着的是一个个同样由精铁打造、体积巨大的笼子。
笼子被厚重的黑布遮盖得严严实实,但依旧无法完全隔绝里面传出的细微声响,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啜泣,那么多年轻的雌虫都在里面哭。
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越多的笼子被从船舱深处抬出,沉重地放置在黄金船宽阔的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
就像是为了这地狱而哀鸣。
甲板上的空间被迅速占满。
这些新来的铁笼与关押凯瑟利的那个金色囚笼并排而立,却更加庞大,数量也惊人得多,很明显,里面一个笼子里面关着的不止一个雌虫。
这些,就是迪克泰特巡游的收获,也是黄金船未来一段时日里,新鲜的待价而沽的货源。
迪克泰特似乎终于欣赏够了缪瑟斯摇摇欲坠的崩溃。
他志得意满地直起身,目光随意地扫过甲板上迅速增多的铁笼,暗绿色的眼睛里闪过商人盘点货物般的满意。
他不再看缪瑟斯,转而对着卡芙丽亚随意吩咐:
“清点一下,老规矩,成色好的送到顶层,次一点的,按批次安排下去。别耽误了生意。”
“是。”卡芙丽亚点点头。
而阿奇麟依旧立在卡芙丽亚的轮椅后,面具遮挡了他所有表情,只有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静静倒映着这一排排沉默的铁笼。
迪克泰特吩咐完,目光又悠悠地转回,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缪瑟斯身上。
看着那副几乎要被绝望和屈辱压垮的美丽躯壳,迪克泰特浑浊的暗绿色眼睛里闪过更加残忍的兴味。
他刻意放慢了语调:“哦,对了,我亲爱的缪瑟斯。”
迪克泰特踱步回到缪瑟斯面前,弯下腰,那张带着虚伪和蔼笑容的脸再次凑近。
“你还跪在这里愣着干什么?”
那语气听起来甚至像在怪一个不懂事的宠物,
“没看见你弟弟来了吗?他一路奔波,肯定吓坏了,也需要学习很多新东西,快去接你的弟弟啊。”
“把他带到你的房间里,好好‘教导’一下。毕竟你是他哥哥,也是这里的前辈,该教他什么,该怎么教,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对吧?”
“我明天,可是要来亲自检查你的教导成果的,看看你有没有把他教得像你一样懂事。”
说完,他便不再看缪瑟斯,仿佛猫捉老鼠一样玩够了,对缪瑟斯的反应失去了兴趣,转身朝着船舱深处走去,无面者们沉默地簇拥着他离开。
阿奇麟立于卡芙丽亚的轮椅之后,纯黑的面具将他所有的表情与气息完美隔绝,然而,面具之下,那双墨蓝色的眼眸却牢牢锁定在迪克泰特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对修真者而言,“看”从来不仅仅是视觉。
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尤其是像阿奇麟这样精研丹道符箓、洞察阴阳气机的修士,他能观气运,察命理,辨阴阳,窥虚实。
此刻,在他的“眼”中,迪克泰特那微胖背影,骤然变得截然不同。
无数细小到肉眼几不可见的蛊虫完全充斥、包裹、甚至替代了迪克泰特身躯的绝大部分器官。
它们在迪克泰特的皮肤下钻行,在他的血管中游走,在他的脏器间筑巢,蛊虫种类繁多,形态各异。
这些蛊虫不仅以极其诡异的方式维持着迪克泰特的生命体征,似乎也源源不断地向迪克泰特输送着“力量”。
这是寄生。
难怪此界灵气断绝,却有如此诡谲的蛊术能大行其道。原来它们不依赖天地灵气,而是直接寄生于宿主。
而迪克泰特这个东部魔窟的大首领,本身就是一座行走的、由无数蛊虫构成的怪物。
更令阿奇麟眉头深锁的是,他感受到了……龙息。
那颗血心藏起来了,他看不到,但是可以确定那颗心和师尊绝对有关联。
当年师尊到底是如何陨落的?陨落之后又发生了什么?若是那一颗心真的是师尊的龙心,怎么会沦落到迪克泰特手上?
思及此处,阿奇麟面具下的眸光骤然转冷,眼底第一次翻涌起肃杀的寒意。
前方的迪克泰特似乎毫无所觉,缓缓走入黄金船深处那更加黑暗的廊道,背影最终被阴影吞没。
甲板上,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铁笼,肃立的无面者,轮椅上的卡芙丽亚,戴着面具的阿奇麟,以及……跪在冰冷地面上的缪瑟斯。
风吹过,扬起缪瑟斯灿金色的卷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屈辱。
缪瑟斯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破皮肤,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奢侈的金色甲板上。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低垂着,掩盖了其中翻涌的滔天巨浪。
教导?
检查成果?
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在周围无面者的注视下,缪瑟斯控制住了表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点一点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可是膝盖传来刺骨的酸痛和僵硬,第一次竟然没能成功,他踉跄了一下。
缪瑟斯没有看任何人,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来到笼前,蹲下身。
笼中的凯瑟利猛地向后缩去,像受惊的幼兽:“哥……”
缪瑟斯伸出手,指尖在触及冰冷笼柱前微微一顿,他看着弟弟,用尽所有的自制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凯瑟利,是我。别怕,哥哥带你走。”
然后缪瑟斯接过边上那个无面者递来的钥匙,打开了沉重的笼锁。
“咔哒。”
锁开了。
可是打开了这把锁又有什么用呢?
真正的牢笼是黄金船,是整个东部淫窟,是迪克泰特。
第89章 第16章·精血
“不是要精血吗?给你就是了。”
甲板上的闹剧暂告段落, 卡芙丽亚冷淡地吩咐了几句关于那些被带过来的雌虫的安置和守卫轮值的话。
无面者们躬身领命,迅速散开执行。
之后,卡芙丽亚示意阿奇麟推他离开。穿过充斥着靡靡之音的走廊,最终回到了卡芙丽亚房间里。
阿奇麟将卡芙丽亚推到宽大的木桌前, 倒了一杯清水递过去。
“谢谢哥哥。”
卡芙丽亚接过, 抿了一口, 润了润喉咙。他微微侧过头, 望向身后沉默的阿奇麟。
“哥哥刚才第一次看到迪克泰特,感觉如何?”
阿奇麟说:“畜生不如。”
闻言, 卡芙丽亚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赞同了:“哥哥说的好, 他确实是畜生不如。”
他顿了顿,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语气转冷,“可惜,要杀这畜生不如的东西却很是费力。”
下一秒, 卡芙丽亚抬起眼,看似漫不经心的发问:“如果哥哥和他交手, 现在有几分把握?”
阿奇麟沉吟了片刻, 如果是在修真界, 那杀一个迪克泰特简直易如反掌, 但是在这个世界, 阿奇麟的力量被压制,许多手段难以施展。
“……五分。”阿奇麟最终给出了一个保守而客观的估计。
卡芙丽亚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所以我才不愿意让哥哥出手。”
他放下水杯, 声音放软了些, “我只怕哥哥受伤。”
阿奇麟走到卡芙丽亚身侧, 低头看着轮椅上的亚雌,抬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粉色长发,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有些闷,却异常笃定。
这句话听起来确实很好。
卡芙丽亚的心像是被温水浸了一下,暖洋洋的,他舒服地眯了眯眼,享受着这难得的温情,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回过头来望着阿奇麟笑:
“我虽然很喜欢哥哥保护我,可是我不想让哥哥受伤。”
“哥哥不用和他硬碰硬。这世间,多的是一物克一物的道理。”
卡芙丽亚转动轮椅,面向暗墙的墙壁,目光似乎穿透这面墙壁,看到了背后的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卵,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隐秘的兴奋:
“情蛊茧得到足够的精血之后,就会羽化成蝶,食虫蝶。它可以吃掉任何蛊虫,迪克泰特用那颗血心养蛊,无论他培育出多么厉害的蛊虫,终究也只是蛊虫而已。”
“哥哥来之前,我一直都用血灌溉虫卵,想让它们早日成熟。可是……只有我的血,是不够的。进度太慢了。”
阿奇麟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他的眉头才在面具下微微蹙起。他走到卡芙丽亚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
“你用你的血灌溉它们?”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明显不赞同。
卡芙丽亚本以为会听到谴责,谴责他玩弄这些阴毒的手段,豢养如此危险的东西。